勋

每年过年，早晨一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过世的亲人们上坟，我们宣恩农村俗称“送亮”。从我记事开始，“送亮”这件事就是我家每年过年必做的，到现在已然做了二十几年，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割舍不掉的情结。

我们这个家族是由湖南龙山一带避祸迁移过来的，很多的祖先都埋在原乡本土。爷爷在的时候，经常会带着我们，从大年三十的清晨出发，带齐香蜡纸草鞭炮，冒着蒙蒙细雨或霏霏飘雪就出发去上坟。那个时候很少有汽车，大部分路程只能靠走。爷爷带着我们往往要走上好几个小时。到了地点，爷爷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地指认，让我们记住，一是具体位置，二是哪位先祖。其实有好些爷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都是他的爸爸他的爷爷告诉他的。指认完了，就又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地除草，小心翼翼地，生怕带起一丝坟上的泥土，脸上是极度的认真、肃穆和虔诚。等把坟头清理干净，就叫我们兄弟几个烧纸的烧纸，点蜡烛的点蜡烛，然后一人一炷香，站成一排，给那些我们从未谋面的祖宗们鞠躬磕头。最后爷爷把我们兄弟的基本情况报告给祖宗们，求他们保佑儿孙，点放鞭炮，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惊起了林中的鸟儿，给冷清的林子里带来一阵生气和热闹，过年的气息也弥漫开来。所有的仪式结束，又带着我们往回赶，回到家，多数时候都只能赶上吃年夜饭。

这个仪式爷爷坚持了几十年，也许这成了他情感寄托，所以坚持了一辈子也不觉得苦和累。

2008年爷爷去世了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那么远送亮了。后辈们逐渐长大，外出务工的务工，求学的求学，天各一方，即使过年团圆时节也不一定相见。但送亮的事还是要做的，近处也有亲人安眠于地下。大年三十大家还是早早起床，我，哥哥，尚在髫龄但逐渐长大的侄子从屋后山上的小径一路上行，祖宗们的坟茔就在山间散落着。先是梦爷爷，我没有见到过他，年长的哥哥就给我们讲他的故事，嫂子在一旁静静地聆听，我点上纸，蜡烛，燃放鞭炮，侄儿则忙前忙后地拔掉杂草，点上香。他带着些好奇和兴奋，觉得很新鲜，遵循着他奶奶的话，给先人们上香磕头，就可以保佑他学习好。看着他稚嫩但一丝不苟鞠躬磕头插香的模样，真是让人忍俊不禁。上香磕头的总是辈分最小的，辈分最小的总是得到最多的赐福。一辈一辈，宛如群山蜿蜒，长河激荡，不到尽头。

其次是大太爷爷（太爷爷的哥哥）老两口，他们的坟茔在一大片山坳里的小平地上。再就是二伯母，幺叔，大伯。拐过弯，向湾里走，就是爷爷。再出湾，走一段公路，下一段石坡，是奶奶，奶奶坟旁的林子里安眠着素未谋面的大奶奶。哥哥又充当起了讲解员，讲大奶奶的样子，为人，讲她和大爷爷的婚姻。爬山一段小坡，绕过一块大石，是2012年去世的大爷爷。做完这些以后，回到家，爸爸正在把煮熟的猪头放在盆里，插上一双筷子，把煮熟的猪尾巴放在猪嘴里，倒上两杯小酒，大家一齐在堂屋里敬正中贴着“天地君亲师位”的家仙，燃放长鞭炮和冲天雷。这是最重要的仪式，也就格外隆重和正式。之后，爸爸端着猪头，我端着酒杯，侄儿拎着香蜡纸草，哥哥拿着鞭炮，依次去太爷爷太奶奶坟旁，土地公，猪圈旁送亮。香烟缭绕，猪儿好奇地拱着，盯着看，惹得一向十分喜爱动物的侄儿哈哈大笑。

我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年三十的时候要给过世的亲人们送亮。妈妈说送亮，就是让过去的亲人也过一个热闹年。这些解释消去了我的疑惑。

现在我已近而立之年，对很多东西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送亮送亮，不只是给逝者烧点纸上一炷香磕个头，不只是一种对逝者的慰问，更是一种对逝者的怀念，是一种传统的文化。正是这样的文化，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和践行咱们的孝道，咱们的家族文化。正是这传承千年不息的传统文化，让我们不论走多远，都不会陷入迷惑，心灵总有归宿。不知从何处来者，便不知会到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