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出一个鲜有人知的作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在我朋友圈，就连一些平时阅读量大阅读视野很广的人都没有读过他。目前在我国还没出版过任何有关他个人的作品单行本，仅仅在译林出版社出版的《非洲短篇小说选集》中有他的两个短篇，《博西》和《囚笼》。另外，网络上能够读到古尔纳另一篇作品《我母亲在非洲住过农场》。

直至诺贝尔文学奖颁发几天后，他的作品和有关他的研究文章、访谈、论文等，依旧很少，但从这少量信息和文本中，仍能管中窥豹，体会这新晋诺奖作家的语言魅力。

古尔纳已经年过七旬，已写过不少好作品，大家都说古尔纳获奖属于爆冷，但其实他的作品已在世界范围内得到了很多人极高的认可和赞誉，在外国也出版了诸多作品集，不过相比妇孺皆知的村上春树，还是有很多地方的人们不认识他。这说明在世界范围内还有许多优秀甚至伟大的作家存在，只是我们不知道，毕竟好作品确实不少，实在读不过来。

虽然这个时代的信息和文化流通极其方便快捷，却仍然在某些方面存在局限，网络短视频肥皂剧越来越多，纯文学读者越来越少。这样说来，一个在地球另一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大作家不被一个东方大国所认识，也是正常的。文化精神的沟通与交流其实存在一定的难度，在纯文学的领域，这个问题更常见。

不管怎样，我对古尔纳的文本充满了迫切的好奇心，找到仅有的他三篇作品，我开始读了起来，我最先读到的是《囚笼》，但给我的感触并不是很深，也没有打动我，直到我读到了他另一个短篇《博西》，这篇小说让我赞叹，这个奖颁给他是对的，我在文本上信任了古尔纳，读完《我母亲在非洲住过农场》，我加深了这个想法。

故乡，记忆，爱

在《博西》中，古尔纳叙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就在我们扬帆起航时，我得知了这位精神大师的真实身份。可为时已晚，来不及退出了。就在我们深情地跟心爱的故土——那永远青翠葱郁的故土。”那就是古尔纳的故乡，他的写作根植于故乡，因为文学就是书写记忆，时间，情感，而古尔纳属于那里，他描述了非洲大地上的创伤。

从现实与回忆的残酷之上建立了古尔纳独特深刻的抒情风格，但这个风格与普通的疲态的抒情不一样，我们见过太多狭隘矫情的抒情，而古尔纳的抒情覆盖了那个世纪那个土地上最冷酷无情的族群记忆，显得深沉而浩大。比如这段话：“你妹妹仅仅充当了一个注脚，没人为她流下一滴泪。你也是，你和我，我们看着邻居沦为乞丐，卖掉女儿换回鲨鱼肉，也会坐视不理，也会一笑而过。那些人专横地骑在我们头上，来教我们如何温顺。你和我，我们有些东西……在这个冰冷且总是充满敌意的地方，我经常想起你。十二月的一天早晨，我第一次为你哭泣。可那时，无情的泥土已将你的鲜血变成了灰尘。”这其中萦绕着多么深刻的怜悯与痛苦！一副悲惨飘零的灰色画面瞬间出现，这绝望的抒情充满了对故土亲人的感情。

《博西》用非常冷静、诗意、复杂、但又深刻的语言讲述了“我”与好友博西的故事。两个少年在动荡的生活中出走，想去探险，而无论过程还是结局都是不幸的，始终笼罩在一种尚不被懵懂少年了解的政治阴云中，他们短暂的探险自然以失败而告终。但古尔纳对他的友谊与这段短暂旅程的描述极为高妙，仿佛奇幻电影的画面一幕幕呈现，语言间充满着浓浓的忧郁与省思。古尔纳为我们诚实而高超地呈现了一个非洲，现实的非洲，也是古尔纳语言世界里的非洲。

残酷，幽默，对底层的同情

古尔纳的忧郁与深刻并不影响他的幽默，他能将残忍与温情，野蛮与优美处理得相当得体，他的语气总是不以为然又郑重其事，这源于他张弛有度炉火纯青的语言驾驭能力，因为你的精神能够自由驰骋，你才有幽默的空间，比如这段：“我和博西一前一后地走街串巷。我们给哈基姆写情书，并签上卡罗尔的名字，看他如何趾高气扬，洋洋自得，吹嘘自己被人暗恋。我们甚至安排他和卡罗尔见面，并总在最后一刻取消约会。”“尤尼斯，绰号‘金属丝’，因为明显看得出他脑子里肯定有些线路没连上。他绝不会害人，但他脑袋里装的都是些痴心妄想。”这种对个体的生动描述体现着古尔纳的幽默与智慧，虽然是残忍甚至刻薄的，但这是我最喜欢的语言风格之一。

非洲大地上的生存不能不说是野蛮和艰难的，在那块干涸的黑色的土地上，粗鲁与苦难一向有迹可循，但古尔纳没有一味用伤感讲述悲惨，先看小说《博西》中这段话：“有一回，我看到他躺在树荫下，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对着他的嘴巴撒尿。金属丝一声不吭地爬起来走了。”你是否脑中已有画面，是否一个已习惯被侮辱的人站立在脑海中？

“不管什么人只要停下来到店里买东西，金属丝的父亲就会向人家借钱。他天天往清真寺跑，一天五次，每次都向人要钱。他跑遍了邻居家，向他们要钱。他去福利所,也向他们要钱。”这段讲述了一个贫穷、无助、无法无天、厚脸皮、垂死挣扎毫无尊严的人，也隐射了更多类似的非洲难民。倒数第二段有这么一句：“在经过高尔夫球场时，我被人截住了，他们用棍子打我，用石头砸我，跟我说是遭报应的时候了。他们打我，说这是阿拉伯人遭报应的日子。他们打我，我血流满面，不省人事。”这段话就像一种经常出现在他记忆当中的片段，以至于描述出来如此顺手。

小说中写到他们离开了那儿，然后感慨，“在这里，没人在意你穿的裤子合不合身，没人在意你是白皮肤还是黑皮肤，你不用走过臭气熏人的巷子，也不用跨过湿滑的水沟，也不会有盛气凌人自以为是的长辈来羞辱你，更没有女人用她们的身体引诱你，又不让你靠近。”这里鞭挞着种族歧视与同类倾轧的黑暗，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生活在被伤害与被侮辱中，而古尔纳的作品饱含了对创伤人群的同情与怜悯。

坦率的力量、深沉的诗意

《博西》中有很多生动的比喻，其次是充满想象力的诗意描述，比如：“腐叶堆积在那儿发出刺鼻的味道，埋在泥地里的植物也烂了与土壤混在一起，芒果成熟后掉在地上正渗着汁液。我们一致公推大靴子博西爬上去，用甜言蜜语骗取慷慨的馈赠，犒劳来自于文明种族的正在挨饿的开路先锋……”这段话真美，而且极其真切。古尔纳在语言上甚至像个诗人，他对语感和修辞有着极高的把握力，《博西》通篇读来，仿佛一首不分行的长诗。

除了语言的优美，手法上也极具感染力。这篇小说中有很多自言自语和对博西的告白式语言，最后一段是这句：“你错过了这最残忍的一幕，博西。”这句话出现了很多次，加深了对博西的感情和对荒诞经历的绝望感，这种语言能直接将人带入作者描述的亲密无间的关系中，类似于乡愁，第一人称的表达使感情更加浓烈真挚，比客观叙述更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让他与博西的友谊在这种喃喃自语中升华到极致，笼罩着深沉的忧郁。在这句话的结尾中，我仿佛看到一个孤寂、落后、苦难的大地与它苦命的人们疲惫着坐下，在落日与灰尘中消失了身影。

2021-10-18

00:00:00:015643580http://zzrb.zhuzhouwang.com/content/202110/18/c1564358.html2读古尔纳的

《博西》有感/enpproperty-->2021-10-18

00:00:00:015643580c1564358.html2读古尔纳的

《博西》有感/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