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冰
故乡的烙印
崔太国夫妇就孙女的语言学习达成了一致,在孙女牙牙学语的关键时期,两人在家都必须说普通话。
这很大程度上受了邻居黎曲的影响。
现年50岁的黎曲今年在镇上找到了一份种果树的工作,一天一百块钱,按日结算。虽然有被随时辞退的可能,她已经感觉十分幸运。这是她到株洲之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
采访当天,因为下雨,老板让她提前下了班,但对她来说这并不意味着休息。到家稍歇片刻之后,便换上了沾满泥土的胶鞋,拿好工具下地干活去了。
她说,自己幸苦一点,孩子爸爸在广东工地上就能稍微轻松一点。
她一口纯正的重庆话,让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是一个在株洲生活了17年的人。“口音这辈子都改不掉了,也不想改。”
这种坚持,让女儿崔雅婷在耳濡目染中也学会了一口流利的重庆话,这也使她在幼儿园时期受到了不少嘲笑。
崔亚婷是这一家的第二个女儿。怀上亚婷时,黎曲40出头,已经在株洲生活了7年,当时很犹豫要不要这个孩子。抱着和崔太国家一样的观念——有了新生儿更容易在株洲扎下根来,她便不顾大龄产妇的危险,生下了雅婷。
一名“移二代”就此产生。
记者第一次拜访时,只有雅婷一个人在家,正与小伙伴们玩着从田野里抓回的小蝌蚪。她小脸白白净净,留着一个圆刘海,带着我们转来转去,上蹦下跳,颇具“女汉子”气质。
知道父母的不易,小女孩很理解妈妈。妈妈每天工作到下午五点才回家,午饭都由小女孩自己解决,她很骄傲地说:“我八岁就开始自己做饭了。”
自记事起,她就知道爸爸妈妈是从三峡移民过来的。她很坚定地告诉我们,重庆是她的老家,老家是一个有自己大舅、三舅、外公、外婆、奶奶、幺爷、大姨和许多同辈兄弟姐妹的地方,是一个每次过年回去待上一个星期的地方,是一个旁边有一条比湘江还大的河流的地方。
小女孩见我会说四川话,高兴得又蹦又跳。
她自称是一个“吃货”,最喜欢重庆火锅,蘸料中一定要有小米辣,最喜欢麻辣味。她带着我们来到她家后院,这里养着许多鸡,拴着一条大黄狗,一棵大花椒树显得格外显眼,“妈妈说这是她从万州带过来的。”
移民身份不只带来特殊性,还带来了许多麻烦。一次在学校,因为与同学发生了一点小矛盾,对方便开始抨击亚婷的移民身份“你们移民都来自某个烂地方”“你们重庆人干嘛来我们株洲”“你们重庆是多么差的一个地方”。
亚婷一边哭一边努力反驳,因为万州在她眼里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一年中最开心的事就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回万州老家过年。
这样的委屈,亚婷从来不在爸妈面前提起。
说到这里,亚婷的眼眶湿润了,但她强忍着把眼泪憋了回去。
雅婷不止一次很不理解地问妈妈:重庆那么好,那么安逸,为什么要移民来株洲。
这种不理解的困扰,在王结身上同样发生过。
早上吃饭晚上吃面的习惯,到了湖南之后完全被颠倒,变成了早上吃面和粉,晚上吃饭。20年后,疑惑早已放下,王结也早已理解父母为入乡随俗所的良苦用心。
王结属于第一批迁株三峡移民,坐着轮船离开万州时他只有6岁,而如今已在广州开辟出了自己的天地。
对王结来说,到一个新的地方生活,最难的便是与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们说再见。“我这辈子都很难忘记与小伙伴相拥痛哭的场景,尽管大家对分别的概念都很模糊。”
分别的早上,载满移民的大巴发动,靠窗的王结不敢回头,窗外的小伙伴们边跑边叫着自己的名字,不断往窗内“丢”东西——木制的弹弓、木头削的陀螺、一小袋弹珠子。
这些东西至今还在王结的书架上。
后来去外地读大学,去广州工作,每当被问及是哪里人时,王结都会下意识地回答是重庆万州人。每当在外遇到四川或重庆人,王结总会兴奋地走上去拍拍对方的肩膀,用四川话说一句:老乡啊!
“我要找到他们,我要帮助他们!”
温暖的开始,要从一张照片说起。
2004年7月10日,从政府单位退休四年之后,酷爱摄影的陈瑛背着相机骑着自行车在株洲火车站附近“碰”新闻,不一会儿,戴着黄色帽子,举着“攸县”“株洲县”“醴陵”牌子的人群从火车站不断涌出,陈瑛心想,这么多移民来了应该是大事,他庆幸专业记者都没在现场,倒是被自己这个业余记者“逮”住了。
伴随着右手在快门键上轻轻按下,一位爸爸抱着只有14天大熟睡着的女儿被陈瑛的相机永远定格下来,一个持续17年的温暖故事就此开始。
回到家里,陈瑛一张又一张翻看自己所拍摄的照片,翻看到小女孩那一张时,老人心里迸发出一个想法:我要找到他们。
这一年,陈瑛64岁。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找遍了三个县几十个移民安置点,终于在古岳峰镇向阳村找到了小女孩一家人,老人在心中产生了要尽可能帮助他们的想法。
自此,往返于株洲市区与古岳峰镇之间的大巴车上多了一个背着相机的老人。
17年里,她成长经历中的每一个重要时期——学会走路、上小学、上中学,这位“株洲爷爷”都没有缺席。
在陈瑛的相机里,也保存了小女孩与父亲仅有的两张合影。记事以后,关于父亲,小女孩也只能想起照片里那个抱着自己乐得不行的男人。
来株洲两年之后,不幸降临,小女孩爸爸因为肝癌去世,留下只有两岁的女儿和上初中的儿子,一家四口人的生活重担就压在了小女孩妈妈身上。
陈瑛听到消息后,立马回家带好东西,去看望这家人。之后,他便经常去看小女孩,每次都会带上好吃的、图书、衣服等,还经常把小女孩接到株洲来玩。
女孩渐渐地把陈瑛夫妇当作了自己的“株洲爷爷”“株洲奶奶”。
后来,女孩哥哥因为学费问题面临退学,陈瑛急得不行,立马赶往其所在学校,后面几天更是在几个部门间不停跑,最终给小女孩一家减去了大半的学费。哥哥最终也完成了学业,如今在上海工作,每年过年都来给陈瑛老两口拜年。
2013年,陈瑛得知移民安置区好几十人没能抢到回渝过年的火车票,自费两万多元包车送移民群众回万州老家过年。
2014年,得知万州移民冯云准备在株洲开店后,陈瑛一方面担心他因移民身份受排挤,另一方面利用自己所学法律知识,全程陪冯云走各种流程。在冯云心里,陈瑛是自己创业路上最大的恩人。
最近,当我们见到这位老人时,他已经完全不再是别人眼里“七十岁的小伙子”了。因为2019年突然中风,老人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和语言能力,衣食住行全靠老伴照顾,再也不能按下快门。
陈瑛家里一整面墙都摆满了各种奖杯证书,包括“全国最美劳动模范”“株洲市关心下一代工作突出贡献奖”“中国优秀摄影家”等,但挂在墙壁最中间的是一幅由三峡移民送的《大爱无疆》锦旗。
在移民的回忆里,刚来株洲的那段时间,被当地人欺负或者遇到困难,头脑里最先想到的一定是给陈老师打电话。
据陈瑛老伴统计,老公一共到移民点62次,为移民群众的大小事奔走200余次,拍摄与移民有关的照片2000余幅。
“他这辈子可能再也去不了了。”老伴叹了口气,把陈瑛的手握得紧紧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陈老听到后,情绪变得很低落,头低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从长江到湘江,这远不是三峡移民故事的全部,更不是故事的终结。
“那些书里所写再大的悲,都无法与三峡移民远离故土的疼痛相提并论。”重庆涪陵区作协主席李世权说。
因此,让我们记住他们的胸怀,他们的奉献,他们的疾苦。
让我们善待他们,就像善待我们的父老、兄弟和姐妹。
让我们对那些默默支持移民的幕后英雄说声谢谢。
可喜的是,不少移民不仅走出了三峡,更是闯出了广阔的新天地。短短几年,冯云的“万州烤鱼”已经走出了株洲,王结从长江来到湘江,又去了珠江……
王结说:“二十年了,有波折也有平淡,三峡移民不是什么特殊身份,都是很平凡很平凡的人啊。”
当移民的色彩不断褪去,昨日之异乡,今日即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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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工程移民大事记
一期工程
1994年12月14日,三峡工程正式开工。
1995年,三峡库区一期移民搬迁安置工作全面启动。4月10日,首批移民大搬迁在坝上库首秭归县向家店村拉开序幕。
1997年9月,三峡水库淹没区一线水位移民搬迁基本结束。
二期工程
1997年11月8日,实施大江截流,三峡工程转入二期工程建设。
1999年,国务院总理、三峡建委主任朱镕基主持调整三峡工程移民政策,农村移民外迁安置人数由原规划8.3万人增加到12.5万人,其中,重庆7万人出市外迁安置到11省市。
2000年8月17日,150户639名重庆市云阳县农村移民外迁到上海市崇明县落户。这是由政府组织的首批外迁移民。
2001年3月1日,修订后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开始实施,新增内容包括“采取前期补偿、补助与后期生产扶持相结合的方针”。
2003年4月,二期移民工程通过验收,累计搬迁安置移民70余万人。
2003年6月,开始蓄水至135米,由此开始通航、发电,枢纽初步产生效益,进入围堰挡水发电期。
三期工程
2006年9月,三期移民工程通过验收,三期移民共搬迁24万多人。
2007年7月,国务院三峡建委批准移民安置规划和工程概算调整方案,新增投资79.5亿元,增加移民搬迁安置人口13.99万人。
四期工程
2008年8月,四期移民工程通过验收。截至2008年6月底,累计搬迁安置移民124万多人。
2008年9月,开始175米试验性蓄水,比初步设计提前5年启动,最终蓄至172.8米。
2009年9月,开始175米试验性蓄水,最终蓄至171.43米。
据国务院三峡建委办公室介绍,三峡工程累计搬迁安置移民约130万人,其中,各类外迁安置19万多人。
本文及图片均转自湖南工业大学新闻系视线编辑部“视线TheView”微信公众号
2021-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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