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

大概是七岁或者八岁，有一天晚上我吃喝太多了，半夜起来拿着手电去上厕所，突然发现不远处一对幽绿又带点儿白的圆光在那儿瞪着我，我之所以用“瞪”这个字眼，是因为那光仿佛是带着情绪的，绝不是普普通通的电灯泡或手电之类的光，说白了这个瞪着我的光是有生命的，是特意望向我并炯炯有神的，它甚至在动，不知道是躲避还是准备发动攻击，当时给我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哇哇叫了几声逃回了我的屋子。

如果说牛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么猫的眼睛乍一看什么都有。

回到床上钻进被窝里，蒙头直到满头大汗也不敢把脑瓜露出来。甚至都不敢睁开眼睛，生怕那绿油油的眼珠子又突然猛地瞪过来。从没有一双眼睛能将我吓得这么怂，直至在我的记忆中尖锐又锋利地穿透了二十年。

其实第二天我的奶奶就告诉我，那只是一只猫而已。

猫怎么进到屋子里来的？当然是狗洞，或屋顶二楼任何地方，因为二楼堆放货物，窗户也总是开着，沿着木质房檐和窗台它们来自自如，在我们的二楼常有鸟类和野猫老鼠，早习以为常，但大半夜被那种寒光毕现的眼神瞪着，还是第一次。我有时甚至认为它们会缩骨功，那一团柔软灵巧的躯体能变成任何形状。

我不知世上的猫有多少种，我对猫的了解仅仅限于童年见过的那些野猫，它们像幽灵一样从墙头屋檐下掠过，没人养没人管，无一例外地不与人亲近。大多数野猫都孤僻，冷漠，独来独往。人们知道它高傲，也很尊重它，尽量不打扰它们。久而久之，彼此也没什么感情，大家仅仅是各自相安无事地活着。它们吃老鼠或一些剩饭剩菜，像乞丐一样，走到哪算哪，到谁家谁施舍，有时会去人家厨房偷吃的，因为它足够灵巧轻盈，来去无踪又无声，所以猫是饿不死的。

只养过宠物猫的人一定不知道野猫有多“野”，这种“野”不是指它野蛮，而是一种野性、高傲、随性、自由、自我，野猫有自己叛逆的世界，不为服从人的意志而生存，是很有个性的，它们很难被驯服。

在我童年那会儿，猫的形象常与黑夜联系起来。甚至与不祥、陌生、不吉利、可怕、晦气、不快乐联系。因为它总是神出鬼没。

我连它的一根毫毛都挨不着，就算背对着我也能在察觉到之后迅疾避开，不是我不去靠近它，是压根没办法靠近，这玩意就跟炸弹似的，只要你将要挨着它，它马上就像个弹子球一样弹出去了，说不定还带点儿不满和怒气。

猫走路永远不会有声音，它那有神的双眼在结实的黑暗中飘荡，而猫身融入了黑暗，在乡下，黑夜是真正的黑夜，完全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车灯，当所有的电灯全部都关掉，那是完完全全的漆黑一片，你就像笼罩在像太虚或太空中，被巨大的未知包裹着，那黑暗既朝着无尽延伸，又箍紧人的意识。

在黑暗中，除了屋子和手电那点光，就只有猫的眼睛在移动，尤其是星星月光之下，它仿佛吸收了天地日月之精华，坐在浩大天幕下沉思，发觉到声音后便将那些灵气和力气全部

一股脑儿聚集到眼睛，警惕而有力地朝你投来，比两束超强红外发射线更加强烈骇人。如果它还好动，那眼睛就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仿佛会变，你看不见猫的身子，它轻巧，灰暗，融入夜色，只有眼珠子诡异地漂移，这多么吓人，多么神秘。

它极有可能时不时出来，因为它那么自由、骄傲、独来独往，同时又喜欢安静，你永远别指望它会提醒你，或躲避你，甚至有时还要用眼神与你一较高下，看看谁气场更足，它眼神里绝对有这样的好胜心和不服气。如果他跑动起来，那移动的大眼珠会像什么呢？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来一句恐怖的猫叫，阴森尖细又故意压低嗓音，仿佛带着挑衅，你就要赶紧跑着躲起来了。

野猫叫春的声音阴冷尖细，拐着你没法形容的弯儿，甚于巨大猛兽的咆哮，尤其在那样的时代那样的乡村那样完全漆黑的夜里，只要那叫声耸立于黑夜，一股子寒意就打后脊背升起。它们白天也叫，嗓音饥饿极端，经常像某个惊骇的乐器一样从屋顶草丛里响起。你想象不到它的心思和情绪，说到底乡亲们害怕它疏远它，是因为它身上不确定的东西，其实它的可爱温顺远比孤僻更多，但那时没有人与一只野猫单独待那么长时间去建立感情。

后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那样的野猫了，城里不适合野猫，这是宠物猫的天下，它们的美妙可爱臣服了人类柔软的心。野猫们蜷缩在小区和郊外的方寸之地，瑟缩着隐蔽着，艰难地讨生活，有的生一群小野猫，一代一代，继续这样的命运。

2021-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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