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洲的老栗树街，原来有一座神功庙。庙宇后一株擎天的大栗树，枝叶繁茂，葱郁碧翠，像一把巨大的绿色华盖。

从神功庙往南，栗树街与建宁街交界处，有一条铁路横亘其间。铁轨往南延伸不远的终点，是株洲货运南站。当时这一带是株洲人口的密集区，购物有沿港路的徐家桥大市场。人们在劳累之余，都想放松一下。在货运铁路南侧的建宁街，一间建宁茶社开张了。茶社的前部落脚在马路地基，后面延伸的小部分落在低洼处，建筑者采用吊脚楼形式，用大树干作撑，木条、木板铺架成房，茶社的服务员在此内烧水、泡茶。

天尚未黑，两排对坐的竹躺椅整齐排开，约三十来个座位，除冬天外，茶社大门是敞开的。喝茶的人，具体说是来听书的人早早来了，择一个距离说书人座位最近的位置，好听清声音，感受书文中的喜怒哀乐。他们交一角钱，仰靠一条竹躺椅，抿一杯清一色的绿茶。一般是晚七时或者七时半，说书人会准时出现在茶社门前。说书的杨先生身子十分单薄，像只风筝般飘了进来。可他双手抱拳一打拱，亮起嗓门，就有了男人的阳刚气势：“各位来宾，久候了！承蒙大驾光临，听鄙人信口雌黄，狂言妄语，甚为不安。我口若悬河，纵横南北，谈古道今，多有谬误，敬请各位，悉心指点，我立纠错，以正史籍。”杨先生一番文白夹杂的开场白后，便在居中的一张木靠椅上从容落座。他从茶几上端起绿茶抿一大口润润喉，便开始说书。

杨先生说书时几乎是眯着眼，所以听书人背后叫他杨眯子。有人说他是高度近视，也有人说他是弱视。他眼睛不好，书却讲得好。他说书时一口本地话，吐词清晰明了，字正腔圆。他发声时注意轻重急缓，表述得抑扬顿挫，更难得的是，他注重表达人物的喜怒哀乐，声调中饱含人物的情感。在讲《铡美案》中，他诉说陈世美要杀妻灭子的情节时，声情并茂悲痛欲绝，眯细的眼缝中竟滚落泪滴。当他讲到包公决意要斩附马爷时，却声若雷霆，满座皆惊。杨先生说书时，建宁茶社不仅满座，还有家住不远的听众，自己搬来凳子，见缝插针坐下听书。也有人背靠人行道的大梧桐树干上，闭目凝神，尖着耳朵听说书。

我们细伢子也来凑热闹，拿一块硬纸板往地下一铺，席地而坐，悠然听起书来。我喜欢听侠客们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故事。杨先生说的北宋时的《七侠五义》特有味。其中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武艺超群，令人钦佩。五义又称五鼠，其中的锦毛鼠白玉堂最有个性，重义疏财，敢作敢为，却胸襟狭隘，好胜逞强，结果英年早逝。杨先生对他深表惋惜，个人喜好溢于言表，融入说书之中。他说世有正史，也有野史。正史有的都说不清楚，野史更是漏洞百出，何况我们这民间说书的，只要说的、听的都痛快就行。

杨先生的书说到精彩处或揪心处时，会突然刹住。茶客们起身了，先后走近杨先生的坐处，将五分、一毛、两毛，甚至面额更大的钞票，投入杨先生桌前的小竹篓中。听众们都乐意与杨先生握握手。杨先生眯笑着频频点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这里就是他和一家老小的生活来源。当然，他每晚说书收场时，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更让他感到暖心。

有些闷热的夏夜，茶社也几乎满桌。几根白蛇一般的蚊香盘在地下，蚊香头点着的暗火闪闪，像蛇吐着信子。大多听众都摇着蒲扇或折扇，准备洗耳恭听说书了。杨先生也抿过茶润喉了。这时，外面一个大个子男人带几个人冲进茶社，他进门就指着杨先生吼道：“杨瞎子，你干的好事。你帮我家那臭婆娘写状纸，到法院告我，要离婚。老子今天要给你点颜色看。”

身子单薄的杨先生竟一挺而立，丝毫不畏惧地说：“老王，你先洗干净嘴巴再讲话。你当众骂娘，未免太对不起生你养你的老娘了。”

大个子火气更旺地吼着：“老子没时间跟你扯闲谈，你先赔偿名誉损失费再说。”

这时，从外面走进一健壮的中年人，怒目圆睁盯住大个子说：“你这无赖，你要我师傅赔偿你，你怕是脑子有病。他苦口婆心，好言劝你不听，让老子来劝劝你，免得脏了师傅的手。”中年汉子立稳桩，左手亮出一口窑砖。他往后一退步，伸出右手掌运气，然而迎着左手上的窑砖劈去，窑砖“啪”的一声断成两截。大个子蔫了，低着头闷声溜了。中年汉子双手一打拱说：“对不起，耽误大家了。听师傅说书。精彩的在后面。”

杨先生当什么都没发生，建宁茶社又响起他浑厚的嗓门。

2018-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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