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家四口人,除了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日复一日给生产队放牛、摘茶叶、晒谷子或者做别的活换取工分外,尚未成家的叔叔和小姑每天也要赶早出工,算是队里的壮劳力。但分到家的粮食总不够吃,一日三餐都是黏糊糊的稀饭,像稻田里一脚踩去能吞没膝盖的烂泥。叔叔或许饿极了,端上粗糙的青花瓷碗,就着几筷子腌菜或萝卜条,喝得稀里哗啦,像在门前垄里风风火火犁田,能震下屋子老旧板壁上的尘灰。
我家与爷爷家隔了好几垄田。幼年的我常去他家玩,也常看到叔叔吃饭时“饿牢”放出来的模样,却极少被留饭,似乎我不是亲孙子。一次几里外的大队部晚上放电影,片名是《小兵张嘎》,我听说后很是兴奋,一阵风跑到爷爷家,打算求小姑带我去。爷爷家在吃晚饭。见我进门,正在一口乌黑铁锅前盛饭的爷爷绽开褶皱挨挤的笑脸,热情招呼说,文娃来了,吃一碗吧?蓦地,他似乎感觉屋里气氛不对,瞥了一眼奶奶,穿着青布对襟衣衫的奶奶低头扒着桌上的半碗饭,默不作声,身后如细瘦麻秆的小姑又等着盛饭。于是,他的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客套话没再说第二遍,默默盛了自己那碗照得出花白胡须的稀饭,坐到一旁的春凳上自个儿吸溜起来。其实,我已吃了两个煮红薯,也知道那口铁锅里的稀饭并不多,就没想过蹭一碗。多年后,那晚看电影的场景早无丝毫印象,爷爷无奈的神情却始终清晰如昨。
我家的境况稍好于爷爷家,不过也仅限于米饭稍干。这得益于母亲的巧思能干,常掺些红薯在锅里,米饭便不用煮得那么稀烂。红薯与米饭的口感自然不能比,我盛饭时常皱着眉头将褐黄的红薯扒拉一边,专捡米饭往碗里装,红薯上沾着的零星饭粒也小心刮下来。饶是如此,红薯也吃了不少,因家里还有三个弟妹,都和我一个心思,米饭便很难盛上第二回。这是我多年后讨厌红薯味,街边遇到的烤红薯摊点人气再旺,专家们再如何喋喋不休说红薯能除毒抗癌,我也总匆匆躲过的缘故。
几年后,公社改称乡,大队改成了村。家里忽然分到了好几亩田,父母也不用给生产队出工了,后来才知是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弟兄几个年岁还小,也都跟在父母身后,扯秧、担秧、插田、来田、杀(割)禾、拌禾,虽然辛苦,碗里却已没了粗糙难咽的红薯,而是纯净软和的干饭。母亲也不再限量,任我们敞开肚皮吃了。家里来了亲疏不一的客人,母亲总扯着对方的衣服真心留客,漾着春风般的笑脸,颇有些自豪地说:没什么好菜,饭还是有吃的。
大概是1984年秋收后的一天,村里的组长学告伯拿着纸笔到我家,笑嘻嘻地问母亲家里粮食收成情况。母亲客气地让座倒茶,却面露难色,犹疑着不肯说。学告伯说,不用担心,只是上面要统计数据,不会让你多交粮食。母亲这才赧然笑了,说搭帮政策好,今年两季收了六千斤谷子。我瞥见学告伯会心地笑了,他家的人口、田土与我家一样,估计收成也差不多。后来,我从权威的书上才得知,这一年全国粮食总产量达到了40731万吨,比1978年增长了10254万吨。无怪乎村里再也见不到讨米的人。只是能吃饱的时候,奶奶已在贫病里仙逝,爷爷则步履蹒跚,成天乐呵呵地跟着我家过。我想,奶奶若还在的话,她额头沟壑般的皱纹一定也会笑成盛开的鲜花,天天留我吃饭了。
流年带走了亲人,却未能阻止日子云霞般变幻的脚步。转眼间,我已成年,远赴外地工作,结婚,生子。白米干饭再也不是我的心上事,倒是和周围的人一样有了孔老夫子的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大小街巷的超市与品种繁多的袋装大米前,我开始如当初选女朋友般挑剔起来。先是摈弃米质疏松,品质较差的早稻米,专拣品质上佳,营养价值更高的晚稻米。不久,一家人的口味又刁了,便只挑外表纯白、晶亮的东北大米。这种米做的饭,吃起来筋道香浓,淀粉含量高,口感更好。到后来,市面上满是进口的泰国香米,趋者若鹜。我也买回一袋试了试,米色晶莹剔透,清香馥郁;饭锅里盛上来,饭粒饱满圆润,柔软爽滑,芬芳四溢。于是,泰国香米成了家里一时的新宠。
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一两年,妻子开始不吃晚饭,顶多吃一个水果,说同事们都在减肥,自己也要减减,这个月争取减两斤;儿子则常对着一锅香气喷鼻的米饭皱出当年我爷爷一般的沧桑眉头,苦大仇深的样子,说不想吃。说着,溜到客厅的茶几边,吃起了堆叠的薯片、炸鸡块、牛肉片、火腿肠、卤豆干和海苔片等零食。剩下我独对热气与清香弥漫的餐桌,兀自发呆,叹气。
偶尔,一家人外出逛街,遇到卖烤红薯的摊点,儿子会惊喜地奔过去,一手一个跑回来,脸上满是绚烂的笑意,连声说好吃,好吃!望着他甘之如饴的自得神情,我一时感慨良多,蓦然想,国家四十年的改革开放,不止让社会日新月异,生机勃然,也将我们一家调理成林黛玉的口味与肠胃,刁钻而古怪了。
2018-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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