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就总看到父亲桌子上摆着一本《古文观止》。待我也能粗略读懂几句文言文后，竟能模仿父亲的唱读腔调把里面的《陈情表》流利背出来。父亲很欣慰，没有特意表扬，怕我像仲永一样自满，只是微微一笑，表示鼓励和赞赏。温馨的家庭，慈爱的父亲，我总感觉到：自己是生活在无比的幸福之中。但好景不长，不久，我就遭遇了类似李密那样的“生孩六月，慈父见背”的命运。因为父亲在我初三的时候离开了人世。那时，虽然衣食温饱有时可能出点问题，但有父亲这棵大树护着，我的日子仍然过得有滋有味。每逢星期六放学回家，除了母亲想方设法给弄点好吃的外，父亲总要带我去搞许多的“户外活动”：或上山捕鸟捉兔，或下河打鱼摸虾。变着法子改善我的生活不说，活动里面还隐藏着无穷的乐趣。临归校前，还少不了在我口袋里塞上一点零花钱。

但是，现在父亲不在了，这失去的一切我向谁讨要？特别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有些场面也在不时地刺痛我的心。放学了，跑通学的同学有结伴回家的，也有父亲骑自行车来接的，看到他们搭在车后，依偎在高大父亲身板背后的那种“洋气”，那种幸福，在我心中留下的不是嫉妒，而是隐隐的痛苦；在校寄宿的同学，也不时有父亲来看望他们，或送点衣服，或送点吃的。看着父亲督促他们把刚送来的新衣服穿上，还要帮着扯扯袖子、拉拉衣角；看着父亲把一个剥了壳的鸡蛋，或一只鸡腿塞进儿子嘴里，还要拍拍后背，连声劝说“不要噎着了”，看着温馨的一幕一幕，一种伶仃孤苦的醋意陡然袭上心头。我也有父亲呀！我的父亲现在在哪里呢？在寂寞的山水之间，那里有一抔冷冰冰的黄土，有几株随风雨飘摇的野草——我眼泪暗流，感受李密的“陈情”之深，感受到他的“失怙”之痛。

李密在《陈情表》里说：他“既无伯叔，终鲜兄弟”。我父亲和他差不多：没有叔伯，也无兄弟姐妹，三代单传，真可谓“门衰祚薄”。打从我懂事起，我就觉得父亲太不容易了。长大后，我一定要像李密侍奉祖母那样好好孝顺他。从那以后，我就发狠读书，从不惹他生气。在他身边的时候，常常为他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干了一天活，累困乏了，我给他倒水洗脚；给他揉“纸媒”，洗水烟筒；有时甚至挑柴上街，卖了柴，给他买“切丝烟”。但是，还没等我长大成人，他却悄无声息地抛下我们永远地走了。

后来，我工作不久，母亲也离我而去，我觉得仿佛天已经塌下来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痛定思痛，痛何如哉！以后，我就在悲痛和彷徨中过日子。有时看到一个身体颀长、长着胡须的老者从面前走过，我就疑心是父亲在抖擞精神；看到远处的地里有一个头上搭着手帕的老妇在劳作，我就疑心是母亲在挥汗如雨。

忝为人子，却不能尽孝，不尽的思念，只能化为遐想：父亲生前喜欢喝酒，每过酒庄，我总要去多瞟几眼，现在我能挣钱了，设想要给父亲买瓶茅台；每逛公园，看到一群穿着时尚的大妈在跳广场舞，我就想着要给母亲买一件她思念过多时的“香云纱”；每逢节假日，天气晴朗，空气清新，我就设想要开着小车，带着我的父母，带着小孩，去逛旅游景点，去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让他们享受天伦之乐。

我总思谋着如何学学李密，将孝心传下去。

后来，我当班主任了，除了在一定时间召开家长会，感谢家长对我的工作支持外，还要求学生每逢父亲节、母亲节给父母亲写感恩信，给父母亲洗一次脚，以报“鸟鸟私情”，表达孝心，传承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李密在蜀国曾为大将军主簿、太子洗马等官。蜀亡后，晋武帝以李密“素有孝名”，下令征召他出来做官。但他非常怀念故国，就一再推辞。但又怕引起当今朝廷猜忌，于是就写下了这篇《陈情表》。晋武帝读完后，竟然不但同意了李密暂不赴仕的请求，还给予他奖赏，可见文章魅力不同凡响。曾记得，父亲在劳动之余，迎晨曦，送暮霭，经常摇头晃脑唱读这篇文章。每到深会处，还止不住仰天太息。估计他也是在怀念他曾经“人命危浅，朝不虑夕”的母亲，或者还想通过李密告诉我：为人要有孝顺之心。

李密陈述的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的凄苦确实能感动人，但我觉得，更能让晋武帝、我父亲一类人感动的恐怕还有李密的文字功力。他本是想陈述不去赴仕的理由，但陈述时已经进入了一种内心情动的境界。情发于衷，言表于纸，情真意切，如泣如诉。莫说当时，就是现在恐怕也是谁读谁溅泪。

（易祥茸，邵阳市二中退休教师）

2021-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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