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住在雪峰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里。家里有四排木屋，虽然还略有几成新，但屋上没有片瓦，盖的全是清一色的杉树皮。屋前有一小溪潺潺流过，会使人想起马致远的那句“小桥流水人家”。特别是她屋背后有一棵两个大汉合围才能抱住的杨梅树，树干向屋顶倾斜，树冠似乎是贴着屋顶生长。陶渊明的家是“桃李罗堂前，榆柳荫后檐”，而我姑妈家既有“桃李罗堂前”，更有“杨梅荫后檐”。确切一点说，姑妈一家就是生活在一个水果树环绕的世界里。

有一天，我去姑妈家做客，晚上就睡在她家里。突然，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下起了大雨。姑妈说，赶快睡觉，风会把熟透的杨梅吹下来，明天早上去捡杨梅吃。第二天清晨，姑妈扛一架木梯，一端稳稳地戳在地上，另一端就架在杉树皮的屋顶上，要我小心地先爬上去。我三五两下就爬到了屋顶。哇，我的妈呀，树干上全是缀在绿叶中的一嘟噜一嘟噜的大红杨梅，像琥珀，像玛瑙；而屋顶上布满的则全是昨晚风吹掉下来的乌红乌红的熟透了的杨梅。

那些杨梅，在晨光的照射下，都映照出珠宝一样的璀璨的光芒。看着眼前的一幕，口水不觉就流了出来，顾不上洗手，立刻捡了几颗塞进嘴里，那味道，鲜中留香，酸中含甜。我不停地吃，连核都不吐，吃饱了，还要装满一口袋，才恋恋不舍爬下梯子。在那一刻，我感觉姑妈一家的生活无论如何都是甜的。

其实，杨梅给姑妈一家带来的不仅仅是欢乐，有时也阴差阳错带来一些苦恼。

有一年，也是杨梅成熟的季节，还在上小学二年级的姑妈的大儿子，爬上架在杨梅树下的梯子，利索地在杉树皮屋顶上捡了一篮又一篮，但看到离楼梯比较远的地方还有很多，就仗着自己对地形熟悉，个子小、身体轻的优势，双脚便冒险跨过梯子，踏到杉树皮上去。谁知，刚下过雨，杉树皮特滑，一不留神，大表弟一下子失去支撑摔了下去。这可吓坏了姑妈一家。姑父连忙背着他一口气跑到了大队卫生室。在卫生室里，刚苏醒过来的大儿子痛得喊爹叫娘，经赤脚医生检查，头、内脏是否受损，搞不清楚，但双腿骨折是肯定的了。赤脚医生用竹板夹好双腿，用草药敷上。三个月后，夹板拆除，左腿略有恢复，右腿几近残废。

大儿子残了，姑妈就把一切希望全寄托在小儿子身上。有一年的端午节，姑妈挑一担杨梅去镇上卖，但家里无人看管小孩，姑妈就只好把小儿子带在身边。姑妈家的杨梅个儿大，特别甜，在这一带是出名的。不到一个时辰，一担杨梅就卖完了，而且卖了个好价钱。除了在诊所买点端午节用的雄黄、使君子外，还要在供销社买点油盐，扯点布。节日的供销社人头攒动，生意特别好，售货员把算盘拨得叭叭响，一边笑脸递货，一边收钱找零。就在姑妈把扯好的士林布夹在腋下，把营业员找好的零钱小心翼翼装进衣兜里，来牵小儿子的手的时候，天哪，小儿子不见了。她顾不得箩筐，也顾不得花布，立刻大喊小儿子的名字。在供销社的营业厅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立刻又转到供销社前面不长的街道上，一边奔跑，一边哭喊寻找——已经没有了小儿子的影子。她神情恍惚，高一脚，低一脚，忽然一个踉跄，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从此，姑妈姑父就走上了漫长的寻子之路。只要是听到有关小儿子的一丁点信息，姑妈姑父就赶快去寻找，但外出一次，信心就被打击一次。

前些年，扶贫干部进村时，姑妈家一贫如洗。由于家庭变故，房子年久失修，屋顶盖的杉树皮已经腐朽，屋架也变得东倒西歪——这是危房。按上级的政策，姑妈家只能异地搬迁。搬迁后，干部悉心为她家制定了具体的脱贫规划。驻村干部为她家申请到一笔贷款，为整个村子建立了一个以杨梅为主体的水果电商销售平台。具体事务就由姑妈的大儿子负责。至于小儿子的事情，驻村干部带姑妈姑父两口子到县里采集了血样，并在“宝贝回家”平台发布了寻子信息。

不久，姑妈家就喜事连连。大儿子创立的水果销售平台生意红火，姑妈家的杨梅也成了品牌产品。被拐20多年的小儿子也在一个杨梅成熟的日子里回家了。据说，为了小儿子的回家，除了公安机关提供的信息外，小儿子自己提供的记忆也帮了志愿者很大的忙：家里是木屋，屋前有小溪，有木桥，特别是屋后有一棵大杨梅树。小儿子已经结婚生子，回来和姑妈姑父团聚的当天，一家子哭得一塌糊涂。原来是，那天趁姑妈买油盐、买布一下子无暇顾及的空间，调皮的小儿子，溜出了供销社大门，看到路边拐角处停有一辆拖拉机，很是好奇，就爬了上去……

我读过宋人平可正的诗句：“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颗价千金。”杨梅是可贵的。不过从姑妈一家的遭遇来看，有比这价值千金的杨梅还要贵的，那就是科技的发展和祖国的富强。

（易祥茸，邵阳市二中退休教师）

2021-06-21

00:00:00:0易祥茸●乡土视野1048510http://szb.shaoyangnews.net/syrb/pc/content/202106/21/content_10485.htmlhttp://szb.shaoyangnews.net/syrb/pad/content/202106/21/content_10485.html11姑妈家的杨梅/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