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里离煤炭山有一百多里,况且交通也不方便,想烧煤不现实,所以,祖祖辈辈就是烧柴做饭。山上零零星星本来就没几棵树,山林又是集体的,要砍树,弄一个“砍伐证”比登天还难。那么,能够留给社员做饭的就只有茅柴了。但是茅柴也是有限的,田边的砍光了,就砍山里的,近处山里的砍光了,大家的目光就投向雪峰山的国营林场。现在只要一提砍柴,无需多问,就是进雪峰山去。
天刚好放晴了,我和三哥向生产队请了假,磨好柴刀,削好扦担。三哥的汗巾兜里装的是几个红薯,妻子给我准备的是几个荞麦饼——上山一整天,是要带点干粮的。我还顺便带了一盒“二天牌”的清凉油,山里瘴气重,蚊虫多呀。
刚出门,就碰上了隔壁生产队的几个年轻人,他们也去砍柴,人多了,也就热闹了。年轻人总是有使不完的劲,他们有时一齐有节奏地用柴刀敲着扦担,那声音洪亮、大气、有韵味。它使我想起了安塞的腰鼓、随州的编钟。有的也唱一些不正经的山歌:晴天霹雳一炸雷,郎在广西还没回;广西妹子没良心,害得州里妹子打单身。他们翻的还是老黄历——旧时我们这里的建制是武冈州。
我们一队年轻人扛着扦担,叽叽喳喳天南地北侃大山,一会儿就到了进山的冲口。突然,冲口的大树下闪出一个人来,他头缠帻巾,臂上挽一个红袖套,俨然是电影里的游击队哨兵。他是这个冲口的守林员。见了我们后,眨巴几下眼睛,似笑非笑地指着旁边的几捆小松树说:“‘滥砍乱伐,罚款坐牢。’这是昨天你们大队几个邵阳下放来的老师进山砍柴,他们不认识柴,倒是把前几年才栽的松树砍了几捆。现在公社如何处理他们,我还不晓得。你们莫乱来呀!”我心头一紧,柴刀还没试锋口,就先打杀威棒呀。看来今天砍柴不一定很顺利。
冲口附近已经没有柴可砍了。“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王安石说的是真理呀,要想砍好一点的柴,只好去离山口还有十来里的十八茅弯了。
这十来里路中还是有风景的:脚下流水潺潺,清风花香阵阵,黄鹂鸣翠柳,蝴蝶点花心。但大家哪有闲情逸致去附庸风雅?心里想的全是砍柴。
走不到五六里,三哥发现了一树老鸦藤,这东西柔软有韧劲,是最好的捆柴的“条缚”。有道是“有了条缚不愁柴,讨了婆娘不愁鞋”,一树藤条那么多,大家很快就选好了自己需要的条缚,为砍柴打好了基础。
虽然到了十八茅弯,但路边还是没有好柴的,要想砍好柴,先要仔细从山脚往山上看,希望能找到白栗、梽木和荆条这些灌木,它们叶子少,杆子硬,木质密度大,是最好的燃料。选中后,就要尽力爬到那些灌木的上方,朝着灌木丛甩一阵石头,目的是如果那里面有野蜂和蛇,就可以将它们赶走,以降低被叮咬的风险。
在这样的地方砍柴,不能像在平地割茅草那样横刀平扫,而是要一根一根地砍,要选那些拇指粗细的——太粗的过不了冲口守林员那一关;太细的,不禁烧,划不来,究竟请一天假来砍柴不容易。每砍一根就往路边扔——在路边,地平一些,才好将柴捆成把。经过挑选的柴,像蒜薹一样整齐匀称,捆起来显得紧凑,也便于挑着在山路上行走。在砍柴的过程中,如果能捡到干枯的柴是最好不过的,因为它比刚砍的柴轻,而且拿回去就可以应急。
柴捆好了,插好扦担,准备挑柴回家之前,大家先去路边的小溪里洗手后吃干粮。红薯冷了似乎味道还甜些;荞麦粑冷了,但还没有翻生,啃一口饼子就一口清凉的溪水,正好可以饱肚子。要挑着百多斤的担子走十多里山路,饿着肚子是不行的。
吃饱了,喝足了,大家把汗巾系在腰上,铆足劲头,挑柴下山。长有差不多一个人高的茅草、荆刺将窄逼的山路挤成一条狭小的巷子,人们挑着柴只能侧身行走,不时还要提防两旁茅草荆刺的绊扯。大家在这样的“小巷”中左冲右突,即便年轻,但还没走三五里就汗流浃背、筋疲力尽了。
快到冲口了,大家心头一紧,因为在这里还要过守林员这一关。他对我们这些砍柴的握有“生杀大权”,说你的柴能过关就过关,不能过就不能过。一句话,就决定你这一天有无功劳。果不其然,我们刚转过山口的龙门石,就见“红袖套”抄着双手站在路中间。我们都乖乖把柴放下,等待他的检查。他把所有的柴一律翻倒在地,由柴兜部位往里看。就在大家轻嘘一口气,以为有惊无险的时候,突然,他从三哥的柴里抽出两根小茶杯粗细的干杉木来。我估计是三哥家正在做板凳,少了两根凳脚,在山里正好碰到了两根干枯的杉木。我们去和“红袖套”理论:“这是干的,放到山里腐朽了也是浪费,不要肥土不肥人。”“这杉木不能带出山,我就是肥土不肥人了,你把我怎样?”蛮横的口气让我们无言以对。三哥只好挑着半挑子柴回家,一天的劳累差不多就白费了。
这一次砍柴经历让我刻骨铭心。
但后来的好长一段岁月,我们总要请假不定期去雪峰山里砍柴,总要去和“红袖套”打照面。
如今,我们这里的人都不兴烧柴,改烧液化气了。所以,不说雪峰山,就是我们家周围山里的柴也多的是,没人去砍。过去的荒山荒岭,现在变成了绿水青山。人们生活的改善、大自然的变美正是这一结果的最好注脚。
(作者系邵阳市二中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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