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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

烨

早上醒来，看看表，才六点半，滴答滴答的雨声在窗外响得颇为欢势。不喜欢雨天出行，于是，发了个短信：雨下得真大，因此请假，敬请批准。几番劝说，几番犹豫，终于被说动。

坐在车里，一瞬间，雨天的压抑就被掀掉了。可能是相谈甚欢，或者是被关得太久，有种鸟儿出笼的轻快。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是滚滚红尘和世外桃源的连接线。

一线三面环山的狭长水面，水库尽头一座白色的并不帅气的小平房，这就是杨的第N个地盘，他的别墅，他说还不能叫别墅，我说：法律规定了小平房就不能叫别墅么？

一个称杨为哥的男子早就在等我们了，杨让我唤他小杨，小杨落落大方地和我打了招呼，叫我姐，丝毫没有山里汉子的怯生。一问，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在海口当了四年兵以后又在那个城市打工若干年。

恰好是周日，杨在长沙开公司的同学李和他的两个下属也过来了，他们是专程来钓鱼的。他们仨不待落座就跑去下钓了。男人间的交往往往比女人要粗线条一些，杨只和那几个哥们随意打了个招呼就任由他们自由行动了。他领着我往山里走。此时雨已住。一条缀着青草、小花、落叶与泥泞的小路通向山的腹地，头顶上，路两旁的花树合拢为一个绚丽的顶棚，鸟儿们在棚子的树梢上叽里呱啦热烈地交谈着，我听不懂它们在谈论什么。花香，早已嗅到，而鸟语我到哪儿去请翻译呢？它们似乎比城里的鸟儿更旁若无人，也是，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领地。走不多远，一滩山泉拦住了我们，转身，忍不住把恋恋的目光抛向身后的山路。若是在晴好的早上或者傍晚，在这里漫步，一直走到路的尽头，那肯定是身心一种很韵味的小憩。好几个地点，杨告诉我，他要在那做一间什么样的屋子，因为林间没有大块的空地，就只能根据地形来设计了。几年后，这一片山林里或许就能长出一群蘑菇般的小房子。

那天下午，闺蜜林子约我晚上去“尘.外”喝茶，我喝茶是菜鸟级的，当听说同去的会有一个82年的男同胞，他有过骑着单车去西藏的壮举，就改变了主意。他就是杨。如果在人堆里，你肯定不会注意到他。我们三人喝茶时，他言语不多，让他说说骑行的经历，也只说是几年前的事了，轻描淡写，并不肯多说。他说到他平江山旮旯里的那山那水库那小屋，我表示了极大的兴趣。想不到的是这么快就能梦想成真。

回到屋子里，我开了自己带去的一瓶法国红酒，在这样的山水间，喝点红酒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二杨对酒并不热衷，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喝茶。屋子的中央摆放着一张深红色茶几，茶几上放满了茶壶茶杯茶叶等东东西西,小杨告诉我应该叫茶盘而不叫茶几。他们兴致勃勃地喝起我带来的普洱来，我倒了点酒在高脚杯里，轻啜几口，见他们喝茶喝得津津有味，也客串了一把茶客，问他们喝茶最大的妙处是什么，得到了异口同声的回答：能够使人心静。我点点头，却似懂非懂。慢慢悟吧，或许一辈子都没法懂的。喝茶的人和喝酒的人也应该算得上隔行如隔山吧。

约十一点半时，二杨说去看看那三人的战果，顺便带回一道午餐的菜。

我踱到屋子外面半月形的露台上。我看青山多妩媚，不知道青山看我如何，不管吧。水库对面的山上，薄雾轻纱般在林梢绕来绕去，颇有点像此刻我有些驿动的老心脏。记得喝茶的第二天和杨聊天时我告诉他：你害我差不多一夜无眠。他开玩笑说：你这样说会容易引起歧义的。要在往常，我会一笑而过，可这回，我正儿八经地解释起来，却发现语言很不清晰明了，很不管用，哪怕我是我们大湘大“语文系”的半高材生。只好说：就像读到一部文学作品被触动了，就像我女儿班上一个成绩优异的男孩子看了《致青春》以后忽然就要求休学一年去贵州山区支教。然后，我又此地有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真的并不是因为见了帅哥而心潮澎湃。说真的，这些年来见过的所谓的成功人士不计其数，我并不很以为然，我对自己的现状安之若素，无悔无怨，甚至很庆幸自己的选择。而遇上他，有一种骤不及防受到撞击的感觉。倒不是想重返青春，选择模仿他的生活方式，只是反思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缺失。记得那天从“尘.外”出来时，我和林子感慨：这世界上存在着三种人，一种是被生活折磨蹂躏得麻木不仁，连幻想的能力也失去了的；另一种是想象往往天花乱坠，却很少付诸行动的；还有一种，是敢想也敢做的。我是典型的第二种人，想象力十分丰富，行动力比较缺乏，而杨显然属于我所羡慕嫉妒不恨的后一种人。

进屋倒了点红酒，从书架上找了本宋词。小半杯红酒慢慢喝完，书仅仅打开了而没有翻页。对岸水边上一阵呼喊，一道耀眼的银光一闪，一条大鱼出水了！此时，天地之间忽然扯起了粗粗的雨线，一会，进门的是两只“落汤鸡”和一条六七斤重的草鱼。杨头天说，要我过来做厨师，我还以为他们今天真的缺了我就会没有饭吃。

首席厨师的称号，非常受之有愧。小杨无论是洗菜切菜炒菜，都颇有大厨范儿。我和他合作，一会就做出了十个菜，清炖蛇、姜辣蛇皮、腊肉炒双椒、小炒豆角、清炒空心菜等等。最值得一提是鱼，我就很随意地用茶油煎了一下，然后放水，放姜，一点盐，一点葱，再煮十多分钟，起锅，简单的做法却显现了极不简单的效果，这应该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鱼，甜，鲜，香，美味无敌。其实，起码百分之六十的劳动是小杨付出的，他栽的桃树，我成了摘桃子的人。因为二杨口口声声说午餐是我做的，于是，举杯相碰时，收到长沙来客的感谢的人只我一个。

午餐的地点设在露台，一张长方形的粗拙的桌子上摆满了菜和酒。此时，天公很给我们面子，不但完全停止了下雨，还绽露出丝丝晴意。六个杯子里都倒了些红酒，我们吃着美味的菜肴，喝着香醇的红酒，加上有青山秀水佐餐，好不惬意。正读EMBA的L很善言谈，也颇有见识，谈到酒、茶、玩乐甚至佛教都能说道一番。那两个哥们是钓鱼大过一切，先开始还是在吃饭，后来就是在扒饭倒饭了，最后一口饭还没下喉咙，饭碗一丢，就往水边跑。

我们四个人将剩下的酒分了，不紧不慢地继续。此刻，千丈红尘，早就成了方外事，因为酒的催化，我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我提一个问题，你们必须回答必须说真话。你最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我摆摆右手，对小杨说：你先来吧，然后按顺序。小杨略略沉吟了一下，轻轻开言了：我是个喜欢清静的人，我的理想就是有一份能够丰衣足食的生活，有茶喝，有一个心灵相通的女子相随相伴，哪怕生活在这样的山里面，我也喜欢。是的，像率性而为，放浪潇洒，豪放不羁的令狐冲一样携手心爱的姑娘任盈盈笑傲江湖、隐退山水，应该是很多男人的梦想吧。

L是个健谈的人，不待我点将就娓娓道来：我理想的生活嘛，就是全家人身体健康，他们平平安安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他虽然没有离题，但我觉得还是偏了点点，而且感觉真的像是在答记者问，不由打断他：这么说有点给人在说套话的感觉。待他说完，才知道自己有点武断，L说：在我岳父成为植物人的一年半时间里，几乎全家人都被拖垮了，所以，我觉得平安和健康真的排在第一。还有，当然是我的公司能够发展壮大。虽然这样的回答让我觉得不够色彩斑斓，但是也是大实话。轮到杨，他嘻嘻哈哈，其实也是真话：我想在这儿建一个很著名的私人会所，想把我的医院做大做强。我想让我的一双儿女成为富二代，不能做富二代就做富二代的爹。这有点铜臭味的话从他的嘴里出来却让人感觉到几分率真和质朴。

红酒喝完，还觉得有些不过瘾，又开了几瓶啤酒。这点酒当然不至于让我醉，但也些微有了点感觉。张目望去，右边和对面的山林好似迈着匀称的步子，靠我们更近了。每一阵山风拂过，仿佛都是山的呼吸，还有它和它的臣民的窃窃私语：草木的拔节，涧水的叮咚，花开的声音，蝴蝶的振翅。

也不知坐了聊了多久，抬腕看表：五点半。

启程，返岳。幕阜何所有？聊摘一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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