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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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模定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来早与来迟。这是奉劝众人多做好事，莫做坏事，因为从许多难以解释的事例看来，冥冥中存在的因果报应并不能全盘否定。

我祖母廖娓贞老太太是个颇受族间乡里称道崇敬的人，老人家八十大寿时，地方众人曾联名给她送了一块恭楷写着《巾帼楷模》四个遒劲有力金色大字的横匾。这是大家对她实事求是的评价，对她崇高品德众口一词的赞誉。

祖母1894年出生在平江县安定镇永兴村一个书香之家，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聪敏贤淑，秀外慧中，读书至当时的启明女子师范学校毕业。

祖父吴湛洪是革命烈士，青壮时参加革命，立志报国，不幸刚过而立便壮烈牺牲。祖母痛不欲生，但为了几个孩子，只得化悲痛为力量，振作自强，毅然忍泪守节抚孤。由于她十分勤劳能干，年年都让一家人得到了温饱。

祖母一生光明正大，正气凛然，因为容貌出众，觊觎娶她，劝她改嫁，企图占她便宜者大有人在。夜晚，常有一些青壮年风雨无阻赶到祖母那里闲坐，一直到深夜还迟迟不愿离去。那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眼睛总不忘在祖母身上“扫描”，但祖母正气凛然，谁也不敢胡作非为。她矢志守节，心如古井，数十年冰清玉洁，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实为巾帼中罕见之佼佼者，用民间的话来说就是“从来没有过什么苍蝇蚊子叫”。对于她的坚贞，不但在当时口碑载道，而且迄今还为许多老人交口称誉。大家都说：如果在以前的封建社会，足可以为她奏请朝廷立贞节牌坊。

祖母生性慷慨，乐于助人。虽然只开了一家小药铺，但对邻里贫病交加者常施以药，自己并不宽裕，却不时周济比自己更困难的人，凡有央告，只要力所能及，总是有求必应。

祖母禀性仁慈，佛口圣心，在自己处于艰难竭蹶之际，尚迎接娘家寡嫂，我们的五老妗母陈宨珍，到我们家一起居住，不但以身作则待她如亲姊，给予她在家中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地位，能够严格管束家中所有人的权力，还时常训示儿、媳、孙等尊之如亲娘，敬之如祖母。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人感到诧异，常问我们，你们家怎么有两个祖母？

五老妗母与我们和和睦睦亲密无间共同生活了48年，84岁才寿终内寝。

祖母义抱幼失怙恃的侄儿我叔父吴岑岩，悉心抚育至于成立，关爱胜己出。她共生一男三女，因家境困难，皆读书不多，唯独对吴岑岩则想尽千方百计送读至当时的岳郡联中毕业。后来，我叔父吴岑岩随国民党部队去了台湾。

祖母抱养年方5岁的侄儿完全是出于仁慈和同情，从未希冀得到报答，更没料到此一善举竟然会给自己和儿孙带来严重的灾难和恶报。虽然她老人家做的是好事，却用事实为成语“咎由自取”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作出了最贴切的解释。

由于吴岑岩先生过了台湾，虽然他仅是一个文职人员且是我祖母做好事带大的侄子，但当时令人闻风丧胆的“海外家属”“桂冠”却冤哉枉也落到了我家。

稍微上了点年纪的人都知道，沾上了“海外家属”，虽然没叫份子，但与地、富、反、坏、右同样被打入另册，倍受歧视，在某些方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我祖父是光荣的革命烈士，词典中有瑕不掩瑜这个成语，但在当时，祖母善心做好事惹来的“瑕”，却完全掩盖了我们烈士家属的瑜，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箍子生了根，非但取不下，抖不掉，而且还时常被念“紧箍咒”。

上个世纪70年代，我们永兴大队拆了利用烟砖砌成的廖家祠堂建学校，因砖上结了很牢固的石灰浆，大队上便勒令我祖母去削砖。可怜我们这个年且八十，一双小脚的烈属老太婆，竟必须和当时的地、富、反、坏、右等“牛鬼蛇神”一起劳动改造。

文化大革命中，我们这“海外家属”成了挖地三尺的重点抄家对象，幸喜没有抄出内通海外的蛛丝马迹，不然，后果肯定非常严重。

也是上个世纪的70年代，我参加了我县白水电站的水库修建。1972年指挥部办了一期电工培训班，我因在药房工作，没有参加培训，只在当时的谢炳南电工师傅那里借了一些电工书自学。培训班结业考试时，在我的要求下，指挥部特许我参加了考试。成绩出来后，我考了98分，是第一名，不少人没有及格。一炮打响后，指挥部的领导对我刮目相看，立即安排我到已经开始发电的机房值班。我首先在位于水库脚下的一级电站发电，后被调到位于思村的三级总站。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了招工指标。指挥部的领导决定将我招收为正式电工。那时招工是要基层级级推荐的，指挥部派员一共来了我家所在地，安定公社永兴大队五次，虽然总是耐心做工作，但始终没能办成推荐。当时我们大队的书记、秘书革命立场异常坚定，斩钉截铁地说：他是海外家属，无论表现多么好，坚决不能推荐！

与我一同参加考试的，尽管有好些个成绩没及格，但因根正苗红，都被招收为正式电工。个个喜形于色。

我没能招工，当然只好老老实实回家修地球。

当时我们大队有一台已经废弃的小型发电机，我七弄八弄，终于使它重新发出了电。我因此在大队作了两年电工，算是学以致用了。

我们家有几个兄弟姐妹都会读书，但那时的推荐入学哪能轮到我们这“海外家属”头上？非但上大学不敢奢望，连读高中也被拒之门外。我的妹妹芬芳，小红初中毕业后因“海外关系”不能推荐上高中，幸蒙当时在七中担任领导的赖均平老师，和安定区上的宣传委员余小平同志顶着巨大的压力鼎力关照，她们才读上了高中。此恩此德，我们迄今念念不忘。

我自己认为只能死心塌地捋一辈子锄头把的时候，平地一声春雷，邓小平同志挥巨手一锤定音：全国恢复高考。我参加了高考被录取，虽然那时仍要搞政审，但“海外家属”已不是很压头的帽子了，我方能在年且而立时圆了大学梦，成了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毕业参加工作后，我一切都很顺利，还蒙党的关怀，担任了第五第六届平江县政协常委。

我的兄弟姊妹陆续参加工作后，都相当出色，颇受好评。我祖母名下几代的好几十个儿孙辈都继承遗风，严格要求自己。青壮者努力工作，孩子们认真读书。人人尊老爱幼，非常团结，个个遵纪守法，都不作奸犯科，虽然没有出现大富大贵，但大家都很幸福、开心、健康，生活蒸蒸日上。我们能有今天，搭帮党的英明领导，也是受着祖母积德的荫庇。祖母虽然没能看到今天的繁荣昌盛，倘真有在天之灵，她老人家得知后昆都兴旺发达，她的乐善好施使后人得到了福报，一定会倍感欣慰，含笑九泉。

2021-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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