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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微
这是一个金色的黄昏,站在岳阳楼前凭栏西眺,“长河落日圆”一句古诗就跃上心头。远处水天一色,托起一轮红日。顷刻间,水中簸动满湖玫瑰,苍穹织就彩锦金霞,整个宇宙浑然一体,雄浑而又辽阔。置身其中,就能畅怀骋目,豪气飞升。
夕阳,一个“夕”字,本身就是个浑圆的悲壮。它是生命的礼赞,它是诗歌的故乡。在古代留下的灿若星河的诗词里,最经得起时间淘洗的,就是那些沙场的呼啸,那些血染的风采。“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高适《燕山行》),大漠广寒,秋深枯草,血泊黄沙,日坠兵溃,描写了将士拼杀失败的惨苦与壮烈。“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范仲淹描写戍边把隘,寥廓荒凉,思乡情切,仍困守关山的清劲雄风。毛泽东的“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展现红军战士在鏖战中夺取娄山关胜利,血染残阳,扭转局势,杀上新的征途,前路漫漫而凶险,但充满勇气和信心。这些都是用骨血铸就的豪情,义愤淬火的诗句。雄风传千古,留韵壮东风。
诗人也爱借夕阳咏叹人生,向黄昏抒怀言志。最著名的是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诉说了向老惆怅,嗟老伤穷,意气消沉的心语。而又有叶剑英《八十抒怀》中的“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袒露了一位革命家乐观人生的情怀和壮心不已,老而弥坚的将帅之气。同一个夕阳的投射,却有千万个不同的成影。夕阳多有常态,世事难有常形,人生更稀有常感。
我的脑中清晰地保留着一帧摄影,那是沙漠夕照。正对着的太阳,将落进一片沙海背后,沙海之脊上有一队人牵着骆驼艰难地行进,那都是黑色的剪影。他们的目标或是飘着酒旗的一个驿站,或是一个石砌的古堡。夕阳就是指引这沙漠之舟的灯塔,惨淡的光,更增添了古老的神韵。沙漠一律金黄,很文静,起伏的沙丘柔软而又绵延,铺向远方无边无际,使人幻觉走到了金色的海边。此刻的沙漠就是没有跃动的金色大海,而大海就是簸动着的蓝色沙漠。夕阳,沙丘,蓝天融为一体,看上去烟波浩渺,如画如梦。这种深邃的静谧和神奇的辽阔,撩得人想起无限的远方,而征服远方的梦想更加膨胀。远方无垠,追寻无止,人总热恋着征程,宁可死在路上,也不愿死在床上。也许只有这刻,才能读懂三毛的执着与坚强。
四十多年前,我和妻都在岳阳县一中教书。一次,我们从外地归来,在荣家湾车站下了火车,出站右前就是新墙河延伸过来的一片湿地。正是冬天,黄昏,夕阳落向远处低矮的山冈,朦胧而惨白。稍远,有一株古老的枫树,叶已落尽,一个鸟巢栖在树上,那是萧疏中的孤独。湿地间,有围起的一片荷塘,塘中几张枯萎的荷叶,耷拉在残梗上。塘堤上,两位老人在缓慢前行,老婆婆在前,老公公紧随。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一双手插在袖笼里,驼着背,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得还算稳当。这个画面,怎么看都是凄凉。看着老人,妻问我:到什么时候我们也是这样?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们早已走进了他们的影子。当年的风景看客,变成了被别人看的风景。面对夕阳,想想自己,对人生的思索自又有了变化:老了,其实并不凄凉!从童年出发,他们天真过,无忧无虑过;长大了,他们相爱过,梦魂牵绕过;中年了,他们上奉父母,下育儿女。他们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共赴患难,共涉坎坷,经磨历劫,由花甲而过古稀,乃至耄耋,生活的重担压得人形变了:头白了,脸皱了,背驼了,腿盘了。他们被苦难之锤锻成了钢锭,被历史的风雨熬成了化石。面对世界,他们不寒酸,无愧疚,他们可以理直气壮昭告天下,世界不能没有我们这一代!今天老了,虽不可能都依曹操所云“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但可以用这样的诗句告慰人生:“老牛粗了耕田债,啮草坡头向夕阳。”老牛卸下了长期的疲惫和积郁,卧在坡头反刍嚼草去了……
夕阳不是朝日的尾声,也不是一天的谢幕,他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他短暂,好像昙花,好像长虹,好像朝生暮死的彩蝶。要陨落了,天地将暗了,他突然在山岩把自己撞个粉碎,化成千万个火球,撒到天上成了灿烂的星星,撒到地面成了万家灯火。他裂变成了新的生命,新的永恒。你的心有多美,他就有多美;你的心有多亮,他就有多亮。夕阳点亮了整个世界,而你的心又装饰了血红的夕阳。
2021-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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