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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国

我离开她的那一天，已是年关将近。想起我见到她的时候，正是这一年的早春时节。

宋人张栻曰，“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也许吧。草木或许已经感觉到了春天从地底下隐隐走来的悄然脚步，至于人似是不知，还如过冬一样厚衣紧裹。

站在房东二楼客厅的窗户前，我透过玻璃往北边的坡地上望去，除了一大片牛栏朝北猪栏朝西杂乱无章的民居，最打眼的是，大片的民居前一棵五六米高的“枯”树。这棵树隔我并不远，只是百米之遥的距离。整个树干包括枝丫，全是铁样的紫黑，枝丫们在自己的空间里随心所欲地直刺或者横戳。我不认识这是什么树。有一天早上，我又站在窗前看她。恰好房东张爹来了，我就指着对面的树问他。他哈哈一笑，“枣树啊——”。

枣树？背靠长江的岳阳也种有枣树？印象中，枣树应该长在干旱少雨的地方，譬如大西北。枣树特别耐旱，即使干旱少雨、土壤贫瘠，她都能如期开花结果。我对枣树早有敬意。

忽然间，我记起了鲁迅先生《秋夜》里写的，“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原来绍兴水乡早就种有枣树的。只是我们这里的确不多见而已。

总之，我是第一次在江南水乡看到枣树，且与她隔窗而望。

于是，只要有时间，我就隔着玻璃看稀客样的枣树。同室笑话我说，“一棵枣树有什么好看的。你能把它看出花来啵？”是的，连续好多天看枣树，都是先前见到她时的样子，并无特别之处。倒是视野范围内的杨树、柳树都次第的有了一些轻微的绿意，且一天比一天绿得浓些了。只有这棵枣树，还是“铁样的枝干刺向高而远的天空。”甚至清明节都过去半个多月了，它仿佛还是光着身子。

因为一连好多天在外办事，几乎忘了枣树。等我回来的时候，已是芳菲将尽的人间四月天了，对面的枣树终于也羞答答满身穿起了绿衣——细细扁扁的小叶儿，让枣树终于现出了生机，不再和她周围的树木花草格格不入了。

也许这是她对我的回报吧。她担心我看久了铁样的沉闷色调，眼睛会发涩。

枣树的绿意越来越浓。忽一天，待我定睛看时，枣树真的被我看出花来了。满树的叶丛间，开满了相比叶绿而见淡黄的枣花，细细密密，一簇一簇的，有蜂有蝶，在枝丫间盘桓飞舞。

开花的枣树，时常让我浮想联翩。我想到了新疆的枣，陕西的枣，有时还不自觉地哼起“大红枣儿甜又香，献给那亲人尝一尝”的老歌。是的，我期待这江南的枣树也能如期捧出大红的枣。

没事的时候，我就和房东聊天，也问一些关于枣树的问题。张爹是一个快七十的老人，戴着深度近视镜的老头见多识广。他讲关于枣树的知识，的确很专业。他告诉我说，枣树具有极强的早果性。就是当年栽，当年就开花结果。还说民间流传有“桃三李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还钱”的说法。长知识的同时，我对枣树又增进了一些敬佩。

观察一样事物，如果每天甚至每时都去看，她给人的印象往往是“一成不变”的。我对枣树的观察，也是一样。她还是那么高，还是那么粗，树叶还是那么绿，仿佛天天都是一个样。

期间的一段时间，我有事离开了岳阳。这段时间，我看不到枣树了。但我知道，她是在默默地生长着、变化着的。她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停顿。

时令进入初夏。满世界都是旺盛的绿了。这时候，我再定睛去看枣树——浓绿的叶间，已经缀满了绿豆样大小的颗粒，从这个时候起，我的眼神不再关注枣树的枝叶，我只看枣子的成长了。一阵阵的风吹来，撩起枣树的叶片，让我看到枝上的枣子一天比一天打眼，仿佛枣树离我近了一些。

转眼到了八月，日历上虽已立秋，但午时的阳光依然火辣辣地照耀着浓绿的枣树，满树的枣子已经个个长如椭圆形如拇指肚的样子了，且有的已经开始有些发白、发黄，朝阳的一面，枣子的下端甚至还有了淡淡的红晕……

往日空寂的枣树下，忽地传来孩子们的欢叫——早就放了暑假的伢崽三五成群，手持竹竿，来到枣树下，瞄准籽粒饱满、面露红色的枣子，伸出竹竿顺着枣树枝往下劈，稀里哗啦一阵响，枣子滚落一地，接着是一阵哄抢。我知道，其实他们一年四季都不缺水果解馋，只是孩子的天性而已。

孩子们的嬉闹声终于招来了枣树的主人。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枣树主人哦呵呵地跑来了——他手执一根棍子，做出要打人的样子，吓唬那些孩子。于是，一群小猢狲样的伢崽哦呵呵立马就四散逃了，留下枣树的主人收拾打断的枝丫，捡起坑坑洼洼里遗漏在地的枣子，忍不住也会选几个大一点的，在衣襟上擦擦，丢进嘴里，尝个新鲜。

枣树已经不再孤单。总有过路人来来往往望上几眼，抑或指指枣树高高的枝头；周边的伢崽们更是垂涎欲滴，这个屋角那个门垛都有眼光射向枣树；主人也不是好蒙哄的，时不时会来枣树下转转。

九月间，枣子熟了。一嘟噜一嘟噜的枣子，黄的黄红的红了。我没有一点去打枣尝鲜的意思，只是觉得枣子从绿豆般长到鸟蛋大，从绿叶的掩盖里冲出重围凸显自己的色彩，生命的力量的确很神奇。我想象着枣树默默地吸取天地日月、阳光雨露的精华，化作营养，通过枝干汩汩地输送给她的每一个孩子……默默无声的枣树，简直就是一个母亲。

整棵树没有一片叶子的时候，枣树也是挺拔的——站在高高的坡地上。现在，她的每一条枝桠上，都缀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的枣子，因为枣子的重量，每一条枝桠都被压得斜下了身子，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矜持，看上去，整棵枣树给人的感觉就是披头散发的模样。这让我想起了母亲——撩起衣襟，露出饱满的乳房，旁若无人奶自己的孩子，其他稍大点的孩子围着母亲，撕扯着母亲的衣裳，吵着要吃的……

深秋了。枣树上已经不见了曾经的繁荣，站在玻璃窗前，我看到枣树开始落叶。眼看着我陪这棵枣树就要走入冬天。尽管我没有尝过这满树枣子中的其中一颗。但是，回想起来，枣树还是给了我许多——沉睡的生命一旦醒来，勃勃的生机让我的眼睛变得那么亮堂；细小的叶儿孕育细小的果儿，细心的呵护成就主人沉甸甸的收获；甜甜的枣儿让我看到今天的孩子依然潜藏着天然的野性，并由此释放出天然的本性——更为可贵的是，枣树让我从另一个侧面，温习了对母亲的认知与感动！

我在这个二楼只呆了一年的时间。我离开的时候，我还是站在了窗前，隔着玻璃，我望着寒风中的枣树。我离开这座小楼，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枣树离去的那一大堆孩子，明年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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