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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步真

他总是很忙，从来都不肯停下手中的画笔。

欧阳智先生是一位著名工笔国画家，他的花鸟工笔画，享有很高的声誉。作品先后在俄罗斯、日本、新加坡、印尼、马来西亚，以及我国台湾地区展出。也在北京国家美术馆、广州会展中心、深圳文博会与读者见面。1991年5月，他在俄罗斯伊尔库茨克州举办画展，我曾亲历盛况。参观者络绎不绝，好评如潮。当地报纸、电视不仅报道了画展热烈的场面，还对他的作品中所表现的对人、对社会、对大自然的爱，技巧的娴熟与精致，做了很高的评价。欧阳智的画作在异国他乡获得了知音，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但是，欧阳智不是科班出身。中学毕业后，他去做了一名乡村小学教师。全校三名教师，每天放学后，另外两位老师回家了，学校里空荡荡的，他就拿着一个小拍纸本，去村里画速写：犁田的农人，河边捣衣的妇人，放牛的牧童……一天，他也是这样在画，县里一位下乡干部踱到面前看他画。过了几天，欧阳智忽然接到一纸调令，调去《平江报》做美术编辑。原来，那位看他画画的人，是平江县报的总编辑。从此，欧阳智就再也没有放下过他手中的画笔！

这时，我因不时在省里的报刊发表点小文章，也是这样被调进了县报社，我与欧阳智便做了同事。那一年，我们22岁。

欧阳智主要是为报纸画插图。那时摄影还不普及，为了活跃版面，就需要配发一些插图。欧阳智于是经常要下乡，去捕捉那些生动的生活画面，他的画笔因此一天都没有停止过。

后来，县报停办，我们都被派下乡去做驻队干部。他那个速写本也是随身携带，会前会后，只要有一点点余暇，他也会紧紧抓住，画一个妇女纳鞋底、或者一位卷喇叭筒纸烟的烟民形象……到了“文化大革命”，工作不正常，没有多少事情可做，他灵机一动，毛遂自荐地为一些单位画领袖肖像。不想一下画出名了，好多单位都来约请，那时不讲报酬，欧阳智总是全力以赴。前后一年多，总共画了二十多幅领袖肖像。他说：业精于勤。久了不画，手就生疏了。这既是政治任务，也锻炼了技巧。

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各地的文学刊物大多停办，《解放军文艺》却是照常出版。一次，我试着寄去一篇反映农村生活的小说，这篇题为《金翅》的作品，竟然很快发表出来。欧阳智似乎受到了某种启示，即刻来找我，要将小说改编成连环画。也许有人记得，那会儿连环画遍及城乡，老人小孩都爱不释手。当然，连环画要有一个完整的故事，要有情节。在美术上讲究线条和造型。小说提供了这些条件，欧阳智于是夜以继日。埋头苦干了几个月，连环画终于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反响不错。有了这个开头，接下来的日子，欧阳智至少将我的小说改编并绘制了三本连环画。为画连环画，他要去山区写生，要设计场面，这是一个艰苦细致的再创作过程。一本连环画，至少要画三、四个月。不仅没有稿费，还要倒贴纸张和材料。欧阳智却乐此不疲。直到多年之后我才恍然明白，欧阳智不断写生画速写，不计报酬画肖像，废寝忘食画连环画，是奔着一个既定的目标——工笔国画。试想，如果不是在青壮年时期，不断探索，锻炼了对生活敏锐的观察力，对颜色、线条的纯熟把握，怎么会有后来的艺术爆发力！？天上不会掉馅饼，机会总是留给那些有抱负、有准备的人。如果没有那种执着和坚韧，也就没有他后来那些光彩夺目的成绩。“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是一句老掉牙了的格言。但在欧阳智身上，得到了最生动、最深刻的诠释！

2013年冬月的一天，欧阳智打来电话，说他正在回岳阳的高速公路上，下午要来看我。我纳闷什么事情这样着急。午后不久，果然由一位朋友开车到了家门口。只见他从车上小心翼翼地搬下一个颀长的纸盒。他让我把屋里的灯都打开，然后打开那个纸盒，将一只“白瓷薄胎手绘花瓶”轻轻地放在桌上。我顿时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炫目的光芒。花瓶有55公分高，瓶胆上是一幅鲜艳夺目的《喜鹊登枝》图，配有韩愈的《晚春》：“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寄寓人们应当乘时而进，抓紧时机去创造有价值的东西。就像榆树杨花一样，虽然缺乏草木的“才思”，它们却不藏拙，还尽力为晚春增添一景。

其实，这正是欧阳智先生自己心灵的写照！

陶瓷艺术是美术的亲姐妹。他画过连环画，画过肖像，工笔画更是付出多年，却没有尝试过陶艺。对于一位追求完美的艺术家，这不能不说是个缺憾。前不久，他特地去了瓷都醴陵，托朋友租了一个窑，拜了一位师傅。前后一个来月，精心制作了十几只花瓶，在每只瓶上手绘了精美的图画，书写了经典诗词，签名并盖上了书章。须知，其时正是寒冬腊月，画家已是白发苍苍。为了艺术，可谓奋不顾身！可惜的是，瓷瓶在烧制过程中，有几只被损坏了，真正的成品也就七八只。欧阳智深情地对我说：我们相识半个多世纪了。我的书架上，有你送的很多书。但我还没有一件自己满意的作品送给你。这个，就留下作个纪念吧！

这是一件艺术精品。瓷质细腻透明，画作灵动鲜活，书法充满人间情昧，充分展示了一位艺术家的艺术人生和艺术追求。捧着这件心血之作，我为一种可贵的情感而深深激动！

去年酷热难熬的时候，一些老朋友常常相约上金鹗公园，在树林里纳凉。大家一边散步，一边闲聊。欧阳智告诉我，他上午在家作画，下午登山。一次他忽然说，最近总觉得浑身不舒服。我劝他赶紧去看医生。令人揪心的是，果然查出了毛病。朋友们都盼着他尽快康复。6月14日上午，我在参加一个集体活动，突然接到电话：欧阳智先生已于今天凌晨去世。我茫然四顾，一时手足无措。我想他是太劳累了。那会儿，我就想给他发个短信：放下你的画笔，休息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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