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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乡土南方招魂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岳阳日报
为乡土南方招魂

——读李清明《牛铃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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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明

李清明在散文这片土地上勤于耕耘,已经出版了数部散文集,他的散文越写越淡定自然,越写越清俊醇厚。他新近出版的散文集《牛铃叮当》,再次显示出他的散文性灵纯朴,淡雅隽永的特点。《牛铃叮当》这部散文集的书名源自于文集中同题散文

《牛铃叮当》,那是写故乡水牛的故事,南方水田里的水牛是乡土南方最为典型的特征,农耕时分,一头水牛行走在田埂上,或在水田里耕作,如何能想象南方的田野里没有水牛的景象?然而,“光阴荏苒,牧童牛笛,仿佛一夜之间便成了绝响。”南方的乡村也经历着现代化的侵蚀,“牛铃叮当”已经是往昔乡音的回荡。李清明这部散文集的作品,散发着浓浓的乡愁,有着对消逝的乡村景色的无限眷恋,同时,它也带着我们走进他的故乡往昔的清新或者愁苦的时光。

“寂寥的夜空下,母亲呼唤孩儿的声音在孤星残月的夜晚,经水波回应,由小变大,带着焦虑与心疼,又由近而远渐成哭腔。”(李清明《牛铃叮当》第14页)这是乡村母亲为孩子喊魂的声音。

读着这样的文字,你会为之怦然心动,甚至会心头为之一紧。今天我们听上去,仿佛是为南方乡土招魂。我不知道如今年轻的读者会不会有所感触,但我们这辈人着实会想起乡村往昔的生活。李清明这里写的是,乡村常有溺水而死的小孩,母亲依然不放弃希望,拿着孩子的内衣,沿着河水不停地叫喊着孩子名字,叫唤着孩子回家。此情此景,乡村的田野里平添了几分悲苦,实在是于事无补。想起我少年时在乡村,印象最深也是最让我心悸的情景,是一位身着黑衣的母亲,身背着一个孩子,晴天也撑一把黑色雨伞,从村子边上的大路上走过。那是母亲背着病重的孩子到远方去求医。对于乡村来说,这是无奈之举,也是多少年沿袭下来的风俗。乡村少医,迷信,相信有魂灵,相信有鬼神主宰乡村的生死。南方的乡村大都相信万物有灵论,一颗千年古树,很可能就成精了;那一片树林特别茂密阴森,可能里面就会有鬼神;河水蜿蜒幽深,可能里面就藏有龙王水鬼之类。乡村生活的本质关乎生死,尤是死亡事件,让人记忆尤深。

正如城市生活体现了人与社会的关系一样,乡村生活体现人与自然的直接关系。李清明的《牛铃叮当》这部散文集主要就写人在自然中的生长,人与自然的亲近,他把这种感情和感悟写得极其真挚和恰切。李清明生长于湘东北部的湘阴县,濒南洞庭湖,东邻汨江,想来算是南方鱼米之乡。李清明在他的家乡长到17岁,少年从军,对家乡的感情和记忆可想而知。他书写乡村往事,这些记忆大都美好亲切,散发着浓郁的乡村气息。他写乡野童趣十分生动,那是一群孩子在春夏的野地采摘花果,或是秋天的田野里撒欢奔跑,或者在水里河边逞能好斗,或是冬日冻得瑟瑟发抖。童年的生活跃然纸上,留下自然纯朴的乡村记忆。

中国的散文描写乡村自然与欧美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散文或诗歌颇为不同,欧美关于自然的描写着重的是自然中的人的情感,这些情感要向着关于自然的哲学观念转化。比如像华兹华斯、柯勒律治关于自然的诗,其中就有关于时间的永恒性的诸多思考。梭罗关于自然的思考,隐含了关于先验存在的思想。但在中国的散文家这里,例如,像李清明这样的散文家,关于乡村的记忆则是个人的亲历往事,直接写乡村中的人和事,动物、劳动、家具等等。不是作为局外人从外面看和思考,而是写自己生于斯,长于此的家乡故土,写与自己生命成长过程联系在一起的乡村自然世界。

这样的散文写劳动中的人和人的劳动,就写得尤其自然、生动而真切。《水车谣》是一篇非常精美的散文,淡雅的文字,劳动场景清新可人,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特别是写年轻的姑娘们叫来修水车的小伙子,姑娘家的情窦初开,唱着情歌赶来修水车的年轻木匠,“妹有情来哟哥有意,年轻后生哟想成家。”这就是乡土南方最为动人的情景了。李清明的散文不只是擅长写事,也善于写人。他笔下的人物显示出十足的个性,尤其是与南方的生活和劳动融会在一起。《手艺人家》,写朱家三兄弟,朱老大以劁猪阉鸡为生,总爱将小分头梳得齐齐整整,每天出门都不忘在上衣口袋插上两钢笔,他要提醒人们,他曾经书读得好,有机会上大学,却因为女朋友的原因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他可以算得上是乡村的优秀分子,即使沦落为劁猪手艺人,他也能做得最为出色。乡村中的劁猪、阉鸡和骟牛是一项特殊的农活,此技艺具有某种神秘的暧昧性,那些劁猪客是孩子们追逐的乡间的另类,也是妇女们为之心神不宁的浪荡子。偏偏朱老大还是落第秀才,怎么看也和他的手艺反差太大。朱老大还发明更为人道的骟牛方法,朱老大的性格和经历,他带出来的乡间特殊的技艺和生活习性,使得这篇散文趣味横生,意味无穷。朱老二杀猪,手法利落,死却难以眠目。朱老三养了一头公猪到四邻八乡去交配,一脚高一脚低,当是乡村特殊景致。李清明写人物,也抓住人物的特殊经历和劳动行为,凸显人物性格,写得特别传神,而故事又生动曲折,有如精短小说。

当然,对于李清明来说,他的散文一直有一个根本的主人公,那就是他的家乡,为他生于斯的家乡做传,这是他的散文的根本主题。这本散文集中的一长篇散文《买马村记》,有如简短质朴的村史,也是重新梳理成长岁月的往事记忆。这里有家乡的人文地理和风俗传统;有不平凡的历史经历和痛楚的记忆;尤其是家乡历经现代化的变迁,家乡的今日之殇。对于游子在外,回不去的家乡,只有杜鹃声声,斜阳已暮。作者写到最为伤情处是难以抹去的乡愁,文中就有一篇《乡愁》,读来让人感怀不已。作者要写的,并不只是对家乡的淡淡的回忆,而是在现代化的进程中,家乡也在潜移默化地变化。李清明从不廉价地回味家乡,他更要看到当今乡村面临的精神困窘,现代化是如何把家乡带进一个功利主义甚至唯利是图的境地。

整部散文集写得最为感人处,当然是对家乡往昔农业社会的人伦价值、自然风光以及充满童趣的劳动生活的回忆,但是,从头至尾内里回旋的还是对现代化的隐忧。作者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眷恋家乡往昔的水乡田园,但他尤其看到现代化对乡村的侵蚀,乡村里的人心,也是乡村的心灵也在慢慢地涣散,直至消逝……因而,这部散文集不只是让人感受乡村,记忆乡村,而是让我们重新思考乡村,思考现代化。他企图

穿过现代化的迷雾,为乡村招魂。

(作者系著名文学评论家、北京

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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