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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湘平

今年1月29日上午9时10分，中国著名史学家何光岳先生因病在长沙去世，享年80岁。何老一辈子嗜书如命，可谓“书痴”。何老生前一个月，我到光岳藏书楼前去看望他。他虽老迈苍苍，但瘦骨铮铮，言语铛铛，爱意拳拳。

著作堪称世之最天下再无第二人

最后一次见何老，是去年12月在何老家中。他头戴毛茸茸的虎皮圆筒高帽，脸方俊略长，水色红润，眼光明朗，语言准确，语速稍慢，谦和中带着万分的自信。我们对话的时间两小时，一般是我问他答。

我问：“何老师，您的学问将由谁来继承？”他说：“无人继承。我告诉你，谁还研究炎黄源流史？研究不出来，书读得太少。连甲骨文都不认得，怎么研究？我精通甲骨文，精通民族史。我已经开始研究中国周边国家的源流史，包括印度、缅甸、泰国、尼泊尔、不丹、锡金、阿富汗、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土库曼，他们都属中华民族。”我问：“听平江民俗专家彭以达老师说，您的著作堆起来，有你三个人那么高，对吧？”何老眼露精光，微微一笑，说道：“我只是在文化界开了一次玩笑而已。我小学还没有毕业，一个放牛伢子出身，竟然搞历史研究，写了6000万字，出版了2900万字，出版了39部著作，床上还有一百本手稿未出版。最近还有两本书待出版，一是《湖南竹枝词》，一是《钱氏源流史》。我的确是在文化界开了一次玩笑！”我说:“听彭老师说，你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写一部著作，引用了160本书，不必去查看原书。是吗？”他回答：“是的，但这只是个别现象，过后检查还是有五六个字不准确。”

坎坷人生坎坷路，自学成才才非凡

何光岳先生的著作量，的确无人能超。鲁迅一生写作1000万字，其中著作600万字，辑校和书信400万字。巴金一生写过900多万字的文章，季羡林一生写过1200多万字的文章，李敖一生写过2000多万字，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不过1000万字左右。

我眼前的这位仙风道骨、精爽古气的老人，他究竟有什么奇特的经历呢？于是，我问道：“您能否谈谈您的家史？”他慢慢地略含伤感地回忆道：“高祖父何锦云，被称为湖南第一善人。他为官清廉，设洞庭救生局，在岳阳鹿角设敦善堂，建大宝塔凌云塔，设万担义仓赈济贫民，捐田二百亩设备槥，公购棺木以掩埋贫无葬资者，常施粥以活饥民。叔公是翰林户部主事，他支持戊戌六君子变法，被打成叛党，受到政治迫害。到父亲手里战争频仍，家道中落，他逃到了汕尾，我是在汕尾出生的。日本投降后，随父母亲回到岳阳老家，只有两间半房，三斗七升田被堂兄霸占去了。8岁时父亲就去世了，靠母亲带大兄妹五个。放牛、捉鱼、砍柴、租种别人的地过活，所以小学都未毕业。放牛时到学校的窗户外偷听书，靠自学到族上的御书楼看《二十四史》，才学了一点知识。平生嗜书如命，放牛时躲在牛肚子下、牛背上读书，冬天卖掉棉大衣换书，想得到的书得不到就动笔连夜抄书。”

人人都知道何光岳书痴的“臭名”，正因为他一生爱书爱得发疯，由此得到了一些回报。1959年他发明了双季晚稻倒种春，在不增加任何成本的条件下，使稻谷单产量由200多斤，提高到了600多斤，解决了洞庭湖区双季晚稻连年失败的问题，迅速推广到全国各地。倒种春一直沿用至今，为国民增加粮食产量千余亿斤以上，一时成为了全国自学成才典型。因为自学成才的事迹到处传扬，1979年何光岳成为了全国青联常委会五常委之一。其他四位常委是胡启立、王兆国、李瑞环、胡锦涛。

我插言道：“您怎么没有留在中央呢？”他说：“我祖上留下过一句话：不要做京官。胡耀邦总书记留我，我不肯。宁可做大学者，不愿为大官。所以，一直老老实实做历史研究。我离京时，向胡耀邦推荐了范曾、陶斯亮、韩美林等人才，他们后来成为了中青常委。

奇人奇术真难得，岳州八怪有怪招

早有人说，何光岳是五百年一出的怪才。报道言，何光岳是岳州八怪之一。我开始有些怀疑，但通过阅读他的事迹，走访他的朋友，使我打消了这一疑虑。

扛着扁担讨稿纸是何光岳的“怪事”之一。1978年7月，何光岳先生刚从岳阳到湖南省社会科学院工作，他一上班就全身心投入工作，急风暴雨式的研究写作。但院里有个规矩，每人每月只发一个稿纸本，搞研究的一本，守门员也一本。他写作时一天上万字，一个本子一天就用完了。写完了便到保管员那里去领，但是没有，找院长也不同意。万般无赖之下，他扛起一根扁担，扁担上挽上一副麻绳，到省政府部室、机关单位挨家挨户去讨。讨了一天，讨回了一满担。他刚一进院，院长便把他叫去，请他再也不要到政府部门去讨稿纸本，他要多少给多少。

在何光岳先生家里坐了很久，怕他太累，准备起身告辞。他本来要带我去藏书楼一睹奇观，楼上有16万册图书，但一时没有找到钥匙，就答应下次一定让我参观。他还答应为我的诗集写序：“我已封笔了。我很少写了。有人请我题诗和写序，还偶尔写写。你是我的老乡，我一定写，只是怕写得不好。”我说：“您太谦虚了，您能为我的诗集写序，那是我的荣幸！”走时，他赠送了我一套《何光岳诗文集》共四册，二百五十万字。我回赠他一首五言长诗，共有76行，名为《书痴吟》。他很高兴，说写得句句是实，很全面，很好。书法也写得很好。

江南多秀士，岳阳有雄奇。今世何光岳，年已近八旬。

书狂闻其名，爱书无可敌。孜孜于著作，念念于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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