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汉语史学者袁晓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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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衍清

岳阳二中66届初中学友、原高等教育出版社编审、汉语史学者袁晓波先生不幸逝世已有5个年头，虽然离校以来彼此未有联系，但隐隐之中总觉得应该写点文字，纪念这位50多年前就在我心中仰慕的少年才子。

1963年至1966年，袁晓波和我都在岳阳二中渡过了三年的初中时光，刚入学时初一5个班有4个班安排在文庙大成殿左右两边4个教室里。那时文庙山和文庙还属于二中校区，只是文庙大成殿早已不供奉至圣先师，上世纪五十年代就被划入二中，作为教室和师生活动的场地。

入学不久，我就发现我们75班隔壁的73班有个古文学得好的“才子”，名叫袁晓波，个子中等，圆圆的脸蛋上架着近视眼镜。他父亲是县政府的笔杆子，一笔好字，一手好文章。袁晓波受父亲传统文化的熏陶，“之乎者也”、吟诗作对很有一套。因此有着同样爱好但家境贫寒的我自然仰慕隔壁班这位出身书香门第的才子。恰好入学第一年全校作文比赛，我得了全校第二、全年级第一，自以为有资格与袁才子交个文友。无奈双方性格内敛，交往也就不多。

1966年夏秋之交正值初中毕业，“文革”乍起，在全校1000多名学生中，16岁的我因“说黑话，写黑诗”最早中枪，险成阶下囚。而成分过高，一脑袋古董的才子袁晓波遭遇也好不了多少。他父母同时被打入另册关进牛棚，更惨的是他二弟晓繁竟在厄运即将结束的前夜因精神崩溃突然“失踪”，生未见人，死未见尸，成为袁晓波他们全家人永久的伤痛。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中，“老三届”同学各奔东西。我在环卫所当了清洁工，袁晓波插队落户当农民，直到1975年才被招工进城当了搬运工。1980年5月，袁晓波以30岁大龄考上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他多年的文学修炼终于修成了正果。尔后马不停蹄，直奔古汉语硕士学位，1987年他放弃去大学教书的机会，选择高等教育出版社，当上了一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中文编辑，而且“从一而终”，直至2010年不幸逝世前，一直坐在从编辑到副编审再到编审的书堆之中。23年来，他的才气，他的精力全用在为作者补苴罅漏的编辑工作上。由他负责选题组稿、编辑出版的著作数以百计，有《中国古代文学教程》、《中国文学史》、《古代汉语》、《中国古代散文史》、《汉语者韵学通论》、《民间文学教程》、《插图本外国文学史》、《汉语方言学》、《训诂原理》、《中国当代文学60年》等等。其中由他筹划并担任责任编辑的《中国文学史》获第五届国家图书奖。作为一名负责任的编辑，袁晓波不但具有“板凳一坐十年冷”的敬业精神，而且一生致力于“术业有专攻”，当一名贯通多种学科并有独立见解的学者型编辑。凡是由他担负责编的著作，很难出现常识性错误和很容易引起歧义的字句。如某书作者为《诗经·七月》“九月叔苴”作注云：“苴：麻子”，麻子即麻的种籽，虽然没错，也没有太大的歧义，但袁晓波审稿时改为“麻籽”，没有增加一个字，仍然是“简注”，但绝无歧义。另一书稿中说“新莽时期的出土文物不多”，审稿时改为：“已出土的新莽时期的文物不多，”增加了两字，既保留了作者的原意又消除了歧义，因此既是在满腹经纶的作者眼中，袁晓波不光是甘于为人作嫁的“老黄牛”，而且是一位学识渊博，“夫子循循然善诱人”的良师益友。

袁晓波英年早逝，给我们留下了太多太多的惋惜。作为一个学者，一个编辑，袁晓波不但策划编辑了多科文学史、语言学等方面的著作

(有的还是国家重大图书出版项目),而且以他广博的学识、宏观的眼光来看待和分析学术乃至社会等方面的现象，写过不少承载着他的思想与智慧的论文。他的溘然去世，使他的思考与研究未能继续。更让人扼腕叹息的是，袁晓波在他漫长的编辑生活中从不追求个人名利，从未利用高教出版社中文编辑室掌门人的身份为自己出书。甚至连他许多在高校当教授的学友出书发文章也没“沾光”。为此，他专门在一次同学聚会上鞠躬致歉。他生前唯一著作《辨字琐谈》还是为了纠正有“文化人”头衔的作者容易写错念错的字，并且以“袁因”的笔名由另一家出版社出版的。他身后由北师大学友千方百计搜集整理出版的《袁晓波文集》除少数发表在学术刊物以外，大部分是袁晓波自己在网络上与人平等交流的文章，文集中一篇长达4万字的学术论文《我愿景中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书写》还是他去世几个月后被《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丛刊》2011年第三期刊登，袁晓波生前未能见到。更令人唏嘘的是，在编辑《袁晓波文集》的过程中，一位身患重病的学友徐泓女士在病榻上给编辑写信：“每个人都欣赏和尊敬部长（同学们对袁晓波的别称）的思想与才华，每每想到他那浓浓的沙哑的湖南音，每个字似乎都在表达他的某一刻思想……在专业方面我完全没有力量协助你，所以请你同意费用全部由我来支付。如果部长同意出文集，一定不会反对我办这件事。”在徐泓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坚持悉数汇去款项，而她最终未能撑到文集出版的这一天。

袁晓波走过他清贫而又孤独的一生，直到年届六旬临终时仍然孑然一生。老师、同学都说他是从文庙山上走出的学者，是母校的荣光。1997年和2007年，岳阳二中先后庆祝90周年和100周年华诞，袁晓波都在座上宾的邀请之列，然而两次他都因故缺席。2016年是二中

66届初中毕业

50周年的年头。听说有的校友准备张罗聚会活动，倘若能成，晓波同学也只能永久的缺席了。然而，作为一名真正的文化人，他那才华横溢而又甘当“蜡烛”、“春蚕”的精神却令人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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