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屋顶，月光过于强烈，眼睛受不了

往右侧身，是涛声雷动的金沙江

往左侧身，是鼾声雷动的扎西尼玛和李贵明

换一头再睡，月光还是刺眼

往右侧身，是四只臭脚；往左侧身，是北斗七星

又到北京

零下十几度

戴上连衣帽，蒙上面罩

知道北京认得出我

我们彬彬有礼，心照不宣

出地铁，扶了扶不锈钢栏杆

算是象征性握了握手

北京的雪，都很强硬

一个星期不化

铲进垃圾车后，依然是白的

小众书坊的万爽

是北京唯一的软处

刚从荷泽来，没完没了地笑

青砖一样的诗集

被她卖成了

热气腾腾的豆腐

不二门

到了不二门，猛洞河，就静了下来

水底，有淹死的菩萨

那时，人们像对待

偷汉的女人一样，对待菩萨

到了观音岩，猛洞河就停了下来

悲欣交集——刻在岸上的字，也刻在水上

香烟辞

燃一炷香一样，燃一支烟

接吻一样，用一支烟

对准另一支烟

火炬接力一样，让一支烟

点燃另一支烟

上一炷香一样，把一支点燃的烟放在墓碑上

晨曲

想到这世界的人和事，就不想起床

石头本来是躺在山里的

雕成英雄后，每天必须

衣冠楚楚地站在小区中央

想起梦里的人和事，上卫生间，回来又睡了

踏过樱花第几桥

外婆桥，刚刚扫过，脚掌能感受到

石板上有月光，脚掌也能感受到

赤脚好，蜗牛壳都踩不破

赤脚好，半夜下楼梯，离家出走

猫一样警觉的妻子，都不知道

从此，以赤脚对抗人间的深雪、深泥与玻璃

以赤脚对抗红地毯

赤脚可以感受到大地的悲伤

过报恩桥，他绕过了满地的樱花

怀念辞

沙丘弄成波浪形状，是大漠对水的怀念

走过塔克拉玛干后，你理解了水

波纹，是水对鱼的怀念

静止了千年的树，身体里也有

惊涛骇浪般的怀念

皱纹也是一种涟漪

你最大的痛苦，恰恰来源于你最擅长的怀念

走过无人区后

你理解了人世

白雪歌

悄悄地来，悄悄地去，悄悄地改变黑夜

悄悄地洗涤人间

总以为，雪是安静的，特别是白雪

直到2011年初春，到了虎跳峡

满谷的涛声，都是青藏高原白雪的回响

横断山脉

因此断裂

又到灰山港

记不清实习的水泥厂和寄宿的剧院在哪里

记不清跳小火车的地方在哪里

但我记得路过煤炭坝的时候，有暴雨

有个工人跌下来，滑下棚顶

没刹住，继续往下掉

大巴没有停，同学们歌声也没有停

不知道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谁的儿子

不知道死了没有

就像一只扔出了窗口的啤酒瓶，落了28年

也没听到回响

小凉寺的钟声

一个人，一根杵，一口钟，一个音，一个节奏

比一支交响乐队还震撼

钟声落到山外，变成了余晖

落到水上，变成了涟漪

落到树上，变成了白鹭，久久盘旋

钟声落进了赶路人的胸口

被他带进了县城，带上了高铁

晚上，他突然扳醒枕边的人，说了三个字

她全身一震

重病辞

医书上说，疼痛，分十级。断指，七级

难产，八级；晚期癌症，十级

他的痛，在七到十级之间

写字，是纸上的分娩

难产的字，会在体内长成肿瘤

身患绝症的人，看这片大地，全部是肿瘤

2020-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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