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情，虽然隔辈，却浑然天成。有一种爱，纵使倾尽所有，都不觉得过分。老一辈有一句俗语：外婆疼外孙，冷水洗脚跟（白疼），但我懂得，外婆疼外孙——是对闺女深沉的爱。

外婆有四个女儿，母亲是那“四朵金花”中的第三“朵”。听母亲说，在旧社会，农村重男轻女的现象有些严重，觉得儿子比女儿好。以至于外婆总是被村里人议论，可外婆对此置若罔闻，含辛茹苦养大“四朵金花”，并送她们上学、出嫁，尽最大的本事让女儿们吃穿不愁。

母亲嫁得不远，离外婆家就十分钟的路程。我算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孩子。依稀记得有次我半夜发高烧，父亲不在家，爷爷奶奶重男轻女思想严重，看母亲生的是女儿，不愿意亲近我们，那晚，母亲急得直掉眼泪，只好半夜抱着我敲开外婆家的门。去医院要走七公里的路才能坐到车，外婆和母亲只好一路抱着我小跑，等坐上车后，外婆转身一个人回家。那时，我心里就一直有个疑问，大半夜的，外婆一个人回家不害怕吗？直到现在我才慢慢懂得，哪有不怕，是“爱”战胜了“怕”。

再后来稍稍长大，每次去上学，外婆一定会塞点钱给我。放学回家，我会先到她家吃完饭再回去，普通的饭菜经过外婆的巧手，我每次都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外婆是个勤劳苦干的人，我总看到她手里有忙不完的活，一会儿收拾院里的柴火，一会儿喂养小鸡小鸭，一会儿又去菜园子浇水，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有花不完的力气。门前的那棵枣树，还没成熟的时候我就闹着要吃，外婆虽然嘴里说着等枣红了再吃，那样会更甜，但还是走到枣树旁，用她粗短的手抓住树枝，然后奋力扯下一颗颗又大又青的枣，放到我手里。每当枣子熟了外婆必定要把最红的大枣留给我。如果我去了她家，就自己去摘，如果我没去，她就摘好了送到我家。因此，外婆家的枣还有外婆做的饭菜，塞满了我童年的记忆。外婆疼我是真心，怕我长不大，怕我吃不好，怕我嫁不好，她的疼爱里从来没有掺假，对我的爱就像沙漠中的沙子，数也数不清。

我们一天天地长大成人，然后，都各自成家。为自己的小家奔波而忙碌，去看外婆的时间就越来越少，最近一次回家是给爷爷“挂社”，外婆知道我回去必定会先去她家，因为这已经是这么多年的习惯。还没从城里出发就接到了外婆的电话：“洪洪，到哪里了，宝宝跟着回来没，啥时候到，我好准备饭菜……”这种类似的话语每次听到都觉得心里暖暖的。当跟外婆说因为宝宝晕车，没带回去，隔着电话我都能感觉到外婆那带着期盼还有稍许遗憾甚至是难过的心情。不知是不是很久没回去的缘故，感觉村里静悄悄的，与城市里的喧嚣截然不同。自从外公去世后，外婆一直一个人独居。母亲上次跟我视频时说，跟外婆同龄的老人陆陆续续都去世了，只剩下外婆一个人了。当时，只觉得是母亲跟我闲聊，没怎么在意。此刻，我才明白母亲话里的含义。回城的时候，外婆把我叫到屋里，拿给我一包“香椿菜”，悄悄地跟我说：“洪洪，外婆没啥好东西，这个带着，知道你爱吃，我去山上‘打’的，别跟小姨她们说，到时候又说我闲不住”。当时的我，只觉得如鲠在喉，七十几岁的外婆，身体一直不好，患着高血压、头痛病，要是在山上出了意外，我该如何面对，连想都不敢想……就在我愣神的一瞬间，外婆跑到菜园里摘了满满一包青菜，又拿出一包土鸡蛋、一大袋糍粑、一只土鸡……全都是我喜爱的。当装进后备箱，她还念叨我买的车子太小，不够装。我感觉那装的不是一车东西，而是外婆沉甸甸的爱。临走时，外婆嘱咐着：“路上开车注意安全，慢点开，到了之后打个电话。”我应允着点头，心里莫名涌出一股心酸，说不尽的感动。直到车子发动，开出好长一段路，我看到外婆还站在院子里，一直向我挥手。

前不久，突如其来的疫情袭击了我所居住的城市，实行交通管制那天，我接到了外婆的电话：“洪洪，你们那现在很危险，千万不要出门，不要把宝宝抱出去，你嫁的好，过得好，我也放心了，我现在就只担心你表姐了……”言语里流露出了外婆无尽的担心。外婆担忧这个担忧那个，牵挂这个牵挂那个，心里总是装着亲人，唯独没有装着她自己。

外婆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有次母亲说，外婆病情加重，出现了意识模糊的情况，已去了长沙治疗，一直假装平静的我听后不禁潸然泪下。总是以为时间很长，外婆会一直陪伴我成长，却忽略了她一直在慢慢变老。我知道，每个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这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但我真的很害怕，怕年迈的外婆哪天一不留神就走了。

现在，我也有了一个女儿，她外婆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只觉得给的还不够。这时，我才慢慢懂得，隔辈亲，其实就是母亲对自家女儿那份厚爱的深刻延续。外婆看到外孙，就仿佛是又看到了自家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2021-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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