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益忠
摄
孙文辉
受慈利县板板龙灯协会邀请,2019年8月18日至19日,我冒着酷暑,前往张家界市慈利县相关的四个乡镇作专题考察。
早在2006年,慈利板板龙灯就以“龙舞·板板龙灯”的名义进入了湖南省首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然而之后几次申报国家级名录均未能成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这次申报,依然找不到方向。
板板龙灯,在中国一些南方省份都有,有的地方就叫做“板灯龙”,虽然都是农历正月十五闹元宵的民俗活动,但其源流各地说法不一。我想:这种来自春天的祭祀仪式,一定与人民的生产、生活相关。但所有说法,似乎都不靠谱。
为了了解了这个项目的基本情况,考察之先,我通过网络看了一些视频和图片。
板板龙灯,除了龙头、龙尾是巨大的龙灯外,其龙身均是木板,木板上扎制有各种灯笼,由众多的汉子肩扛或手持木板,随龙头在大地上游动。
它究竟源于古人的何种生产生活方式呢?它以穿越的方式盘旋于大地之上,它为什么要穿越?它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穿越?它的这种穿越与木板又有什么关系?
以龙来穿越,必与春天祭龙以求风调雨顺有关,也就与农业丰产有关。我查了有此项目的地方,发现这些区域在古代都有蚕桑养殖。
那么慈利古代养不养蚕呢?慈利板板龙穿越的是不是古代的桑林呢?
我独自一人乘车来到了慈利,实地考察这个项目。
慈姑,一个引人遐想的名字
慈利,在秦代属于慈姑县,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置。慈姑县(县治今慈利县蒋家坪乡太坪村)是澧水流域最早的行政县。慈姑县的范围很大,包括今张家界市(慈利、桑植、永定、武陵源),常德市安乡、澧县、津市、临澧、石门各县和桃源县一部分,以及湖北省的公安、鹤峰县。至汉高祖五年(前202年),慈姑县被分置,慈姑名被取代。
秦时那么大一片土地被命名“慈姑”,慈姑有何文化含义?
慈,甲骨文即
(丝),金文
=
(丝)+
(心)。慈姑应与蚕丝有关;慈姑是不是蚕桑女神呢?
在先秦时代,湖湘地区的丝织业是相当发达的。从考古资料来看,荆楚湘北,为长江文明发源之地,自古纺织工艺发达。
南朝宋时,“孝武帝大明三年(459年)冬十月丁酉,诏曰,古者荐鞠青坛,聿祈多庆,分茧元郊,以供纯服,来岁可使六宫妃嫔,修亲桑之礼”(《蚕桑萃编》卷一·稽古)。今慈利县属南朝时宋地,皇家的“亲桑之礼”,在植桑养蚕的民间也会以自己的形式体现。
植桑养蚕是这一地域农家重要的生产方式,明嘉靖《常德府志》载:元代,“居民务本,勤于耕织,自崇观以来,织锦绣为业”。常德府每年要向朝廷进贡苎丝织品168疋(嘉靖《常德府志》卷七),织丝需要养蚕,养蚕需要桑叶,“人家所植者谓之桑,山中野生者谓之柘。”(嘉靖《常德府志》卷八)而桑、柘也是当地特产。因此,自战国至清代,蚕丝、苎麻和棉花,是慈利农民重要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来源。
在农耕社会,收成靠天,有生产必有对丰收的祈盼,对神的祭祷。
每年春祭,农民祈求桑、麻、棉丰产,因此到了“正月十五日,作豆糜,其夕迎紫姑,以卜将来蚕桑,并占众事。”(清嘉庆《常德府志》卷十三)紫姑,为当地民间祭祀之蚕桑女神;农民在迎祀紫姑神之时,以龙灯绕行于桑田麻地,以求新年风调雨顺,丝苎丰收也是必然。
嘉庆《常德府志》的这条史料引自南朝时《荆楚岁时记》。“以卜将来蚕桑”的紫姑,是这一带民间祭祀之蚕桑女神,“紫姑”就是先秦民间的蚕桑女神——“慈姑”。
甲骨文兹=慈。因此,“慈姑”也可以理解为“丝姑”,即蚕丝之女神。
在古代亲桑之礼中,求风调雨顺之龙神比紫姑更为重要。因此,龙王的作用被强化,紫姑的崇拜逐渐淡化,慈姑也被后人所忘却。
祭龙,求的是风调雨顺
我们知道,在农耕社会形成的民间龙文化,与人们的生产生活有内在和必然的联系。人们在春天来临之际舞龙灯,祭祀的是云中之龙,为的是风调雨顺;人们在五月划龙船,祭祀的是水中之龙,为了是驱赶带来洪水的孽龙。
在中国人的心目中,龙王是水中神祇,掌管行云布雨。
过去,慈利板板龙是以宗祠为单位组织舞龙的。在板板龙灯的灯队前,抬有一龛神像,据说是各姓氏宗祠的祖宗神像,祭龙求祖先,有点错位。到底是不是这样呢?我感到困惑。
我来到了二坊坪镇。这里以李姓为主,供奉的祖宗菩萨据说是“黑神都督”。
我翻阅了李姓的族谱。族谱首卷就印有一副宗祠图,图中清楚地表明:李氏宗祠的正殿,就是龙王殿。
再看李氏宗族玩灯时所抬的神龛和牌位。牌位上写着“黑神督都荣禄大夫”,李氏族人称之为“黑神都督”。荣禄大夫在元、明、清三代为从一品文官,而都督又是武官,同时他又是大神,民间对祖先的崇拜好高喜功,可见一斑。
然《宗祠图》说明此黑神即是黑脸龙王。
同样,我们在高桥镇看到的、叶氏家族供奉的“三保龙王”、龙潭河镇朱氏与张氏家族供奉的“金龙大神”,都是龙王的神像。
在高桥镇,一位村民拿来了宗祠收藏的数块银牌和一组铜铃。他告诉我:铜铃本来有四个,使用时绑在抬神龛的“马夫”腿上,四位马夫走路时步伐一致,铃声叮当,以人作马,表现出人对龙王的尊敬。
清《蚕桑萃编》卷十三载有无名氏《园中即事》一首:“正月上甲风,信番吉利东,谷日又蚕日,妇工参化工,豆觞春酒后,柘社影斜中,灯火元宵闹,神祠报赛功。”各家各户在元宵节以灯火的形式祭祀龙王,慈利板板灯继承了古有的宗祠祭神传统。
我们在龙潭镇考察了慈利板板龙灯传习所和演艺场,传习所有4300平米,演艺场有8600平米,于2016一2018分三年建成。演艺场搭建了一个舞台,广场上可容纳2万名观众。一个小镇建成这样大型的非遗活动场所,足见地方政府和人民群众对板板龙灯的热爱。
进入传习所首先看到的是大量篾扎纸糊的灯,这是安放在龙身板板上、为数众多的灯。
这使我联想到在高桥镇看到的老“板板”,我想:为什么古人以木板来作龙身?这些木板最初在人们的日常生产、生活中,是什么板?
有人说是板凳板、有人说是谷仓板。我想板凳板太短,又有腿,不适合安放茧灯;谷仓板虽有长板,但在仓板上打连接龙身的轴眼,也不合适。只有织布机上的坐板,每家每户都有一块,既与布帛关联、有其文化内涵,又适合平日和节日交替使用。
这一说法,引起了大家的兴趣。龙潭河社区主任、龙灯传承人刘汉周说:“对!应该与织布有关。我们原来玩龙灯,吹的号是布号,打的锣是布锣。”
什么是布号、布锣?
原来,布号是用竹篾扎制号的骨架,然后用土布一层层缠在骨架上,再在布上刷桐油,待风干后,布号制成。布号吹起来声音特别低沉,传得很远。我问有没有文物存在。刘汉周说:没有了,但恢复起来不难。我嘱咐他们赶快抢救、恢复。
布锣也比较特殊,锣没的卷边,只是一面圆形的铜锣;不同的是锣上用布套套上。我问有没有文物存在?刘汉初告诉我:锣还有,但没有了布套。我想看看,他告诉我,离这里太远,一时看不到。
板板龙灯与桑蚕、布帛的关系越来越清晰,这使我很兴奋。我请教乡亲,他们是怎样舞动这有数百人参与、又是各式各样的龙灯?
大家七嘴八舌地告诉我:玩板板龙灯,原是以家族为主:如朱氏抬黑龙都督、叶氏抬三保龙王、朱张二姓抬金龙大神神像出灯。2014年5月慈利县成立“板板龙灯协会”后,原来由姓氏家族主持的出灯,改为龙潭河、二坊坪、高桥三个乡镇组织的大型板板龙灯舞队出灯。
出灯前,人们要在祠堂里烧香祭祖,为龙点睛,然后出灯。板板龙灯队以九眼铳开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18盏吉祥排灯为前导,脚系铜铃的马夫抬着龙王菩萨神龛,由马仔护卫龙头,在项目主持人持导灯的引导下,巨龙在大地上舞出“大盘”“太极图”“金线吊葫芦”“一笔福”,以及新增的“祖国万岁”“庆丰收”“中国梦”等图阵。舞龙人在鼓乐炮仗声中欢呼狂舞,祈祷神龙保佑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队伍这样庞大,相互之间又看不到导灯,你们是怎样完成这样大型图案展示的?
刘汉初说:奥秘在“桩”。原来,龙灯摆兵布阵,靠的是以人定点的“桩”。作为“桩”的马仔,听从导灯人的指挥:行进过程中,由导灯指派马仔定点“站桩”,龙头绕桩而行,龙身看龙头、一板盯一板,龙尾跟板行;龙头见桩就绕,以矩行进。舞谱在导灯人心中,图阵由站桩人设定,众人相互配合,只要团结一心,就能大功告成。
我想,当祭祀神圣性逐渐衰减的今天,人们要完成这样大型的团体活动,没有一种精神是支撑不了的。这种精神是什么?也许就是共同的欢乐与集体的荣光!
▶敬请期待下期《亲桑之礼——慈利板板龙灯考察报告(下)》
2016年张家界千岛龙潭首届板板龙灯艺术节掠影。
张益忠
摄
今年元宵灯会,龙潭河人民用板板龙灯祝贺建国70周年。
杨年春 摄
2019-09-29
00:00:00:0——慈利板板龙灯考察报告(上)218100http://118.254.9.122:8081/zjjrbpc/content/201909/29/content_21810.html1亲桑之礼/enpprope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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