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国

作

端午节

一年四时八节，只有端午节、中秋节和春节是最热闹最丰盛的。

永州过端午节每年都要包很多粽子，亲戚朋友之间相互赠送。粽子外形有好几种，有羊角粽、狗头粽，还有荷叶包的枕头粽。羊角粽和狗头粽放碱水和饭豆子；枕头粽就不同了，里面放腊肉，有时也放些饭豆子。讲究的有钱人家放火腿丁。那枕头粽就像枕头一样，好大的，用两片荷叶包着，用棕树叶子撕下的粽丝捆他几道。

煮粽子可不是个小事情，用柴蔸子熬熬煮一晚，到天亮了才出锅，那个香气真是好闻，那粽子解开后看不清是一粒粒的糯米的，好像舂烂的糍粑一样。那枕头粽只要剪开那几根粽叶绳子，打开荷叶，用刀切成片片，装在盘子里，早餐就吃它，真是美味。

端午节杀鸡、蒸米粉肉，还有油豆腐丸子。粽子都当早餐。小孩子想吃时，就拿一个羊角粽或狗头粽，反正吃得不想吃了，肚子饱了就算了。

要过端午节了，小姑娘们忙得很。自做香袋，在香袋上还绣花。也有用色布做些小猴子的，送给弟弟妹妹们。因端午节要出游的，老早就准备好新衣服，鞋子上绣花。

在永州，只有端午节小女崽都允许出游，而且是成群结队的。当然都是本街的对门对户的熟人。这一天都出游，也有小男孩子跟着一起走。唧唧喳喳互相对着，看哪个穿得最漂亮，哪个的香袋做得最好，哪个的鞋子花样子最时髦。

房东的大孙女小毛姐姐，早几天就用火钳烫了头发了。头发烫了脑壳显得好大。她奶奶给她扯了一件蛋黄色的府绸褂子，她要她奶奶给她买了一双药水皮底子的毛哔叽鞋子。奶奶骂她：“还想摆大小姐派头。药水皮底子的毛哔叽鞋子！坐吃山空！再等几年饭都没吃了，你晓得吗？”

因为她爷爷是盐商，翻了船。在大西门的盐行倒闭了。

崽崽毛跟我一样，各做了一双贡缎绣花鞋。她帮我托的样子（其实我六七岁奶奶就告诉做毛屎姑娘鞋子了，做好挂在厕所里。所谓毛屎姑娘就是那种叫起来“死家家”的鸟），都是绣了一朵狮子菊花。

崽崽毛的奶奶给她做了一件水红色的府绸褂子。我母亲在布担子上，给我扯了一件白底蓝条子的褂子，青布裤子。我很高兴，全是新的。又第一次穿上了自己做的绣花鞋。

张家妹崽婆她娘挑河水卖，没得钱给她。她靠自己在织布厂打筘的钱扯了一件漂白布的褂子，黑布裤子。她把做衣服剩下的一块白布，做一双白色的软底鞋，绣了一朵同我们一样的狮子头菊花，也是浅黄色。米贵不会做，也懒得做，她奶奶给她买了一双冲毛呢的鞋子，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裤，当然她是最阔气的了。满螺蛳家最穷，她全家靠着哥哥一点抚恤金养活。她和她娘及她姐姐，都是帮鞭炮铺子编鞭炮，赚些钱来补贴生活。所以她只穿件白细布旧衣服，不过洗得很白。鞋子是她自己做的，香袋也是她自己绣的。她人长得漂亮，头发特别黑，长长的眉毛。

在这群穿新衣服的小姑娘中间，张家妹崽婆显得最出色。她脸色好看，穿白褂子青裤子，脚上一双白底软底鞋。她母亲帮她剪的短发，露着她又白又长的颈根。

走了四五里路远吧？到了朝阳岩。朝阳岩也算永州的一个旅游点。我们到了那里看到一座好大的岩洞，里面流出溜清的水来，直流到潇江。有些男孩子进去看，还带着火柴。我只站在岩洞门口看一下，不敢进去，怕里面有妖怪什么的。那岩洞的门口刻了很多字，是一些外地游客在这里题的词，还留下名字。那时我还不认识这些字。

从朝阳岩出来，走到鱼吃桥。鱼吃桥只有两孔，那是个大坝。坝上有座小房子，那是碾米的屋子。那坝里的水冲着一个个竹筒筒做得车轮转，吱吱呀呀地转动，带动磨房里的碾子碾谷子。

在回来的路上，有人讲鱼吃桥本来有三孔，因被鲤鱼精吃掉了一孔，只剩下两孔了，所以才叫鱼吃桥。还说八月十五晚上，半夜里鲤鱼精又吐出一孔来。我心想那鲤鱼精也好可怕的了，桥都可以吞下一孔，它要是吃人不知要吞多少下去了，真吓煞人了。

看了河西的朝阳岩，再看河东靠城墙的转角楼。其实它就是古时候的炮楼。只是在一个高城墙的地方建了一座炮楼。站在那楼上看得很远。我们都爬到那楼上去了。好大的风吹着，很凉快，又亮敞。大家高兴得只管笑。

钟生（我家房东的孙子）哥哥讲：“广西人夸口说‘桂林有个紫禁山，隔天只有三尺三’。就是说很高了。我们永州人讲‘永州有个转角楼，半截起在天里头’。比他们紫禁山还要高。”

大家笑着说，都是些牛皮大王。

这一天过得最开心了，只想天天过端午节就好了。

复制链接

下一篇

上一篇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