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我不知走过多少遍。
从岭脚开始,凭着两根腿脚杆子把沉重的肉身递送到百十米高的山岭上,把肩上的担负递送到百十米高的山岭上,把生活和梦也递上这个高度。
它真的不是一条轻松的路,不是一条随随便便就可以走下来的路,如果还有更便捷的坦途,一定不会有人选这一条路走。它是地地道道的崎岖山路,如蛇蜿蜒,从岭脚直上岭脊,被多少人视为“畏途”。但,我从来没有埋怨这条路,我从内心里感谢这条路,感谢修筑这条路的先人。应该有一百多年了,他们就凭着一双赤手,几根铁钎,几把铁锤,在半岭上敲敲打打,凿出一块一块的青石板,把一条羊肠小道整修为像模像样的“官道”。
他们中有略通文墨的人,有做过官吏的人,但更多的是世世代代种田的人,他们更希望子孙后代读书做官,他们最信奉的两个汉字就是——“耕”和“读”。他们一出门就面对着一座山岭,他们得翻过这座山岭,把生活与外面的世界联系起来。外面世界也着意要把触须延伸到这个山谷里来。于是就有了这条青石板路,就有了这条青石板路上来来回回的身影。那负担的人在三、四百级石磴上艰难跋涉,气喘吁吁,汗流夹背。就是空手而行,也举步维艰,大费脚力。但毕竟有了一条通途,不再是在茅草丛里乱踩。
又因为实在太过艰辛,有人倡议在这条路的中途,在半岭上建一座凉亭,以供路人歇息。八根丈余高的石柱,数块平米见方的围板,数根长方石条,木椽,青瓦,很快就立起来了。“已末之春二月”,“匠石程工竣已”,“行人得此以息足,鸟兽得此以息心”。众位首事和几个乡贤齐集于此,揽景抒怀,为新修的亭子拟楹联。山岭很高很陡,一路重挂下去的泉水淙淙作响。有人咏赞:“峻岭急湍兴怀犹昔;旗亭画壁高唱入云。”有人感叹:“风景似兰亭藻饰江山须隽笔;道途无樾木苏恬饥渴待何人?”有人悄悄诘询:“问山水清奇可有醉翁来此,唱云河远上且看诗客是谁?”诗酒唱和,逸兴横飞。
有人回望来路,展望前途,不禁豪情满怀,吟出如此绝唱:“扩大胸怀捷足快登绝顶上,放开眼界回头已见众山低。”就是这样一个句子,让多少从此路过的人精神倍增,勇气顿生,立志要捷足快登人生的绝顶;要扩大胸怀,放开眼界;要勇攀人生的高峰,饱览无限风光。我也把这句话作为人生的奋斗目标,与杜甫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同当作座右铭,来激励自己。
那个倡议修筑石亭的前清退职县令,大概是熟读了欧阳文忠公《醉翁亭记》,对本地的风景也烂熟于心,他仿《醉翁亭记》写了一篇《水岭石亭记》,刻在青石板亭围上。他这样描写本地的风景:“斯地也,山上有水,其象为往,蹇来连然,悬流飞瀑,声若洪钟,聆之而色喜。北望大岭出没云雾间,俄顷而开数面,九龙诸峰,如九老遥瞩斯亭。溪水蜿然而来,灌万顷平畴,迤南汇逆流之涧曲折。而俯示群山环拱,屯落基布于山麓。炊烟起,缓风引为长雾,则群山上拥青螺,下披白练,争献美于斯亭。”不可谓不美!他深深地感叹:“于兹骋怀游目,爽神即所以息心,其足以使劳者舒其筋力,而忧者一涤其胸襟。”那些楹联和他的好文字,为质朴的乡土留下文化。
我记不清自己多少次从这条青石板路上走过,也记不清多少次默诵和朗读了这些楹联和文字。我从这条青石板路上走过去,走过去,终于走出了乡关。走过了水岭,走过了虾塘,走过了杳脚,走过了茶源头,走过了青山口,走到了县城白牙市,走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如今回望来路,我最不能忘怀的就是那一段三、四百级的青石板磴道,那条穿过水岭石亭的青石板路。我的脚胝和汗水曾经打磨过那每一块青石板,乡亲们的脚胝和汗水曾经打磨过那每一块青石板,悠悠岁月始终在打磨那每一块青石板,它们因此而锃光放亮。
虽然时光最终是遗弃了这一条艰辛的路,但乡土没有遗忘它,历史没有遗忘它。它已经锲入了这一块土地的灵魂,锲入了这一方山水的灵魂;锲入了我的灵魂,锲入了我的血脉,已无可置疑地成为我生命中永恒的精神之路。
魂里梦里,我常在这样一条洒满乡愁的青石板路上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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