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媚的春光里、灿烂的阳光下,我们又一次以崇高的名义站在亲人们的坟前,严格地按照古老的程序马虎地履行着祭祀的仪式:漫不经心地砍开周边的野草杂树,磨磨蹭蹭地挖几锄头泥土堆高坟头,砍几根竹子或长短粗细差不多的绿色枝条,在尾部捆一张纸钱后插上坟顶,然后慢悠悠地摆三杯酒,放一块腊肉,又放一捆粽子粑粑。哥哥今年可能发了点小财,还让大侄子另外摆放了两个苹果、两个梨子、两根香蕉,接着就是漫长的点蜡烧香烧钱时间,最后杀鸡洒血点鞭炮。
奶奶的墓地就在哥哥开荒后围出的桔子园里,哥哥在旁边修了一栋水泥砖砌成的简易平房,养了很多鹅。哥哥要我们一起把那群鹅围起来,说要抓一条公鹅,昨天抓错了;现在指挥我们重新抓,要抓一条真正的公鹅来给奶奶挂扫。
杀鹅洒血的时候,哥哥说:“奶奶啊,你一辈子第一次吃到鹅肉!子孙对你这么孝顺,你一定要保佑啊!”
“不会吧,奶奶才第一次吃鹅肉?土改以后是吃不到,但是解放以前,她和公公那么有钱,连鹅肉都吃不上?”“是了,那个时候没得鹅肉吃的!”哥哥非常自信地回答。收拾东西的时候,哥哥没有拿走摆放着的水果。我说:“拿回去嘛,吃了有福气的!”于是侄子就帮哥哥收走了水果。我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哥哥正在大啃苹果,已经啃了大半。我怪道:“洗都不洗!”他边嚼边指着苹果说着什么,我一句都没有听清楚。四十年前,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不懂事,爬在奶奶身上闹个不停,对亲人逝去的悲伤只有短暂而模糊的记忆。十二年前,父亲的去世,带给我的却是悲痛欲绝的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个最后的下午,我站在病床前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父亲,父亲努力地睁开深凹的双眼,一次次地努力地听着我那善意而廉价的谎言。当我舀一瓢热过的八宝粥试着去喂他,他一次次努力地配合着却无力张嘴的时候;当我把一把红红的钞票放在他的手心,他一次次想起身放好却只能发出更短促的喘息声的时候;当我背上他到老屋的老床上,只听到出气声听不见吸气声的时候;当我看到他在我的声音引导下,无力的眼神偶尔转一转,似乎在努力地重新熟悉一遍环境的时候,那是怎样一种极度惨白的无力,是怎样一种天崩地裂的绝望!父亲去世那几天,我不知自己是怎样哭去又是怎样哭回的;送走父亲之后的日子,我一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当五年前母亲也弃我而去,让我彻底成为一个中年孤儿的时候,我的心中已经没有悲痛的概念,或者说,已经悲痛得非常麻木了。我就像个外人似的默默地为母亲操办着后事,甚至笑迎着在丧礼上出现的那些千奇百怪的声音和事件。
陶渊明的《挽歌》中写道:“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蕉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成为孤儿的我,现在总算领悟到一点其中描述的情景之深意——真正痛苦悲伤的人,是一定不会留在丧礼现场的;真正的哭声会长留在心里,用不着写在脸上。我也终于明白了人们把丧事娱乐化的缘由:所有的节日,都是为活着的人而设立的,清明节也不例外。悲痛与欢乐,分属于不同的人群,不同的时空。虽然杜牧说过“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但是,少数几个人的悲伤,不能够成为多数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人们的障碍。清明时节有扫墓祭祖以寄托对先人的怀念的必要,更有到郊外野游、踏青插柳、观赏春色的自由,古代诗人们有不少这样的描述和劝导:“故园肠断处,日夜柳条新”,“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尽管如此,每年的清明节这一天,不管放假与否,也不管是否刮风下雨,我都会回家扫墓。我必须每年回来看一看那些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离我最近的亲人,我真心感念他们对我的恩德,我要用扫墓的形式来外化我的念想,希望以此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藉此完成自己的良心救赎之旅。(作者系江永县第一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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