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阿·巴鲁兹金
译者:蓝忠武
我喜欢鸟类,特别是我熟知的莫斯科近郊的那些鸟。
最近,在我家窗台上,我发现了一只鸟。这种鸟既不像聒絮不休、惹人厌烦的麻雀,又不像有时胆小怕事、有时炫耀自己的山雀。这是一种浅灰色的鸟,小小的胸脯由烟灰色突然变成了白色,头和颈部则是黑白相间。《鸟类世界》这本书介绍说:“护林员很喜欢这种小鸟,它就像一个灵巧而又尽职的侦察员深入到森林的每个角落,检查那里是否隐藏着像毛虫或长大的昆虫这样的不速之客。除掉害虫之后,森林会变得更加
清净。这种鸟做了好事而不期待任何奖赏。它就是煤山雀。”
我年仅10岁的小女儿玛什卡就像那只煤山雀,在她身上你可以发现跟这种鸟一样的特征:既有白色,又有黑色;既有敏捷,又有智慧;既有胆量,又有恭谦。我这本书完全是为玛什卡买的,她醉心于鸟类,除此之外,还喜欢游泳。我不会蛙泳,也不会仰泳,而她呢?都学会了。我真羡慕玛什卡,要是我跟她一样早就学会了游泳,那么1941年我就不会在莫斯科河里溺水了,甚至1945年在奥尔河的浮桥上被德国人抓住的时候,也会更加容易脱身了。
我住在远离高尔基大街的地方——过去住在莫斯科郊区,现在住在距离更远的郊外森林之中——这样,便可以避开城市的烦扰和浮华,那里空气清新,可以更好地写点东西。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是在早晨送玛什卡上学以后,我收到了一张去莫斯科市苏维埃的通知单。《鸟类世界》这本书就是那天我在高尔基大街买到的。在书店出口旁,我听到一部半导体收音机在播放歌曲:“田野静悄悄,四周没有声响,只有忧郁的歌声,在远处荡漾……”乍听到这样的歌声让我吃了一惊,因为收音机里一直在播放着现代最时髦的乐曲,而此刻播放的竟然是一首古老的俄罗斯歌曲,一首勾起我的回忆的歌曲。我身不由己地跟着歌声和这个手提半导体收音机的15岁小伙子走着,甚至走了回头路,走到了我并不想去的地方。不料,那个小伙子突然转进了一家商店,并随即关上了收音机,我只好耐心地苦苦等着。他出来后又往莫斯科市苏维埃那个方向去了,而且仍旧关着自己的收音机。于是,我对刚才那些重现的美好回忆感到有些惋惜。小伙子离去以后,我悄悄地摸出刚刚接到的那枚“保卫莫斯科”纪念章。授奖证书上说,这是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1967年1月奖给参加英雄的莫斯科保卫战的同志的。这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炫耀的,只不过从1941年算起,已经过去26个年头了。
这时,不知为什么,又让我想起了那位手提半导体收音机的小伙子,还让我联想起1941年在旧鲁萨郊外的另外两名小伙子,那场灾难把我们跟他们分开。他们是瓦利卡·科洛孔采夫和马拉特·叶利金,这两人比我见到的那位小伙子年纪要大,然而也只有18岁。那时还没有半导体收音机,但在莫斯科郊外有德国鬼子,希特勒的那伙强盗妄图包抄和攻占莫斯科,打跨苏联,结束他们的侵略战争。就在莫斯科河岸的森林里,两个年轻人在牺牲的前夜唱着歌儿去迎接战斗。他们唱的就是“田野静悄悄,四周没有声响……”我好像记得,瓦利卡和马拉特是把这首歌一直唱完了的。
瓦利卡和马拉特是怎么牺牲的,这一切我全都清楚。也许正是因为他两人的牺牲,德国鬼子才未能渡过莫斯科河。
也就是在他们牺牲的早些时候,我们的战壕里飞来了一只麻雀不像麻雀,山雀不像山雀的小鸟,这只从来没有见过的鸟儿真是小巧玲珑,逗人喜欢。
“勇敢的小鸟!连打仗也不怕!”瓦利卡说着,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已经冻结的面包皮:“呐,士兵的妻子!”
士兵的妻子!小伙子就是这样来称呼她的。这个飞进我们那改制而成的窗户的“士兵之妻”,就是那个被列入鸟类画册的煤山雀。
我猛然如梦初醒,不仅记住了歌词,而且还记得了瓦利卡和马拉特的声音,甚至记起了森林里的喊口令声和河岸上的爆炸声,我还能回忆起那时候我的战友们是怎样和着森林的松涛声用低沉的嗓门唱道:“牧童在歌唱,声音多悠扬,歌儿里回忆起,心爱的姑娘……”我,作为一个幸存者,战争结束以后竟然记不起他们,甚至抽不出工夫去旧鲁萨郊外——他们的墓地看看……
从高尔基大街回来后,我将那个红色的小盒子递给玛什卡。她特别小心地从盒子里取出纪念章,把它翻过来瞧瞧,翻过去看看,然后说,这种纪念章,她在妈妈那儿见过。不过,她转过身来问我:“爸爸,为什么维佳哥哥得不到‘对日作战胜利’纪念章呢?他是在中国旅顺港你们身边诞生的,那时日本人已经被打败了。您跟妈妈都有这种纪念章,为什么他就没有呢?”我解释说,出生在那儿和住在那儿并不等于就有资格戴纪念章,一定要亲自参加战斗。
玛什卡接着兴致勃勃地朗诵了她写的关于煤山雀的一首诗。这时的我,与其说在欣赏玛什卡的诗句,不如说又想到了煤山雀。是的,这只很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小鸟使我想到了许多许多……
玛什卡睡觉的时候,我和22岁的儿子维佳坐着喝茶看电视。维佳突然对我说:“爸爸,还记得您接到获得‘保卫莫斯科’纪念章通知书的那个晚上您跟妈妈的那次谈话吗?你们打算夏天去重游一次你们1941年打过仗的那些地方。玛什卡很想跟你们一块去,但又怕说出来……”
我并没有想到玛什卡,她却想到了自己。妈妈的那些纪念章她早就数过了,对于我最近接到的那枚迟来的纪念章,她比我本人还看得重。我觉得这枚纪念章是早已过去的事,而她却似乎认为这件事就发生在今天。天下父母都非常注重教育自己的孩子,不过这一回,却是孩子们教育了我。不管是玛什卡,还是维佳,带着他们一起去,都是一件很有益的事。他们都希望了解那世界上绝无仅有的1480天,父母亲怎样度过了那些艰难而壮丽的岁月,最终取得了反法西斯的胜利。
煤山雀就是战争,煤山雀就是玛什卡,煤山雀甚而至于也就是维佳。对于鸟类是应该思考的,对于人类应该赋予更多的思考,因为就像鸟类一样,人也是各种各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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