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一蓑夜雨寄迷蒙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永州日报
◇郭承志

潇湘夜雨,暗淡的墨色是它的基色。漆黑夜色、细密雨幕吞噬了一切,是一幅可想见而不可看见的山水。雨夜,好似高明的诗人和画家,以黑暗描绘光明,用墨黑营造出独特的神秘世界,视觉的局限带来了想象的无限,使幻想超越现实,获取更丰富意蕴的真实,营造出解脱苦闷的桃源仙境。

潇湘夜雨,勾勒它的线条是流淌、变幻的。以天幕为立面、以大地为平面、以夜雨为墨滴,率性挥毫,丝丝点点、飘飘洒洒、尽兴泼染。立体的空间置于流淌的平面随意地流淌、变幻,漫无边际地浸漫,看似没有线条和界线,又模模糊糊有着线条和界线,似有若无、舒缓空灵之间浸染出一幅幅山水来,水墨画般勾勒无穷的魔幻和深邃。柔弱的线条,弱化了世俗的桎梏,构成宁静、闲远、淡泊的宽松意境,默契着无拘无束的精神世界。

潇湘夜雨的画面,是极至的简洁、极至的抽象、极至的空旷。潇湘大地原本极其生动:矗立其上,有峭拔天下、牢笼百态的五岭;流淌其间,是碧蓝如玉、漱涤万物的潇湘;奇果佳树错杂其间,珍禽异兽出没其中。然而,画面芟夷了一切能芟夷的景物,聚焦无边的空旷,成就了空灵疏旷的千古绝唱“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山水移人情,人情寓山水,空旷寂静的雨夜,披衣独坐、倾壶自醉,一寸丹心,万里江山。

潇湘夜雨,静谧却不沉寂。它是鲜活的、有生命的。雨,夜雨,虽目所难见,却倾耳可听。屋檐的滴滴答答、树叶的窸窸窣窣,冷风的呜呜咽咽,江涛的汩汩淙淙……清幽的韵律将潇湘山水的立体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这是天与地的私密低语。人们,听见了什么?想象了什么?是喜?是愁?是悲?是平和?是愤懑?这是一个内敛自省的世界,难向外人说道。只能是说者自说,听者自听,见仁见智。

潇湘夜雨流淌着诗意。把潇湘夜雨以画笔描绘至极致的宋迪,不仅是颇负盛名的北宋画家,且身居要津,精通诗词歌赋,与司马光交谊笃厚,同苏东坡、周敦颐等诗文唱酬频密,因反对王安石变法遭罢黜。这个集文人、墨客、谪宦于一身的人物,贬逐途中,舟旅潇湘,暮色阴雨,朦胧中看风景,人在图画中,画在沉思中。其忿而不能言,一腔孤独的灵魂植入深邃幽远的山水,超凡脱俗的潇湘胜境就横空出世了。水墨枯淡、意取平远的画面,实际上是以尺素笔墨发忧怨之情,诗画一统的妙意,引发无数共鸣。继此之后,以潇湘八景为主题的诗文大量涌现,图画的”无声之句”又演化为诗文的”有声之画”,人美化自然的面貌,自然净化人的心灵,感官体验升华为精神世界的意象神韵,铸造出灵魂深处美的殿堂。

“江南瘴疠地,从来逐臣多”。古之潇湘,为南蛮边陲。潇湘夜雨渲染的情绪,自然是沉郁顿挫的;而这,恰恰是它区别于黄河、长江的文化意境。千百年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国人心目中的黄河,是雄浑豪迈,想见的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睥睨天下,气吞万象。提及长江,脑海浮现出”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浩荡奔放,想见的是横槊赋诗的曹操、羽扇纶巾的诸葛、火烧赤壁的周瑜,金戈铁马,群雄逐鹿。反观潇湘,它是低吟浅唱、如泣如诉;想见的是湘妃斑竹凝泪、屈子泽畔行吟、贾谊仰天长叹、子厚孤舟独钓、怀素蕉叶狂草。如果黄河咆哮的是霸王气概、长江激荡的是英雄情怀,潇湘流淌的则是贤智的愁思。如果说黄河滋养着华夏的骨骼、长江流淌着华夏的血脉,潇湘则承载着华夏的灵魂。

笔墨是心性的表征,潇湘夜雨表达了中华文化的特定价值理想。中华文化源流,于唐宋为一大转折。体现在审美情趣上,文人画唐以前以人物为主,北宋以后转为对山林水石的欣赏;且其价值核心是主客观并重互动的“意境”,诗情墨趣浑然一体,以明心志。潇湘夜雨,正是这种审美情绪的典型。它所特有的沉郁淡泊之美,发端于春秋战国,初酿于南北朝,提炼于中晚唐,升华于北宋,广为扩散于元、明、清。每当夷狄欺凌华夏、野蛮践踏文明、繁华毁于兵燹,每当阴翳遮蔽光明、邪恶侵淫正义、顽固遏止进步、奸佞放逐忠臣,在家国命运、人生际遇的顿挫悲怆的历史境遇,对潇湘夜雨的体验就愈发深刻。自然界烟云泉石的迷茫,贴切地映衬出历史的迷茫、民族的迷茫、人生的迷茫。在物为境,在人为情。触发了潇湘夜雨独特的诗情画义、成就了一篇篇不朽的诗篇画图。

文明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潇湘夜雨的审美情绪扩散到了朝鲜、日本、北美以至更辽远的远方,扩散到了今天以至更长久的将来。观无形之景、听无声之音、读无字之诗,潇湘夜雨蕴涵的禅理和审美情绪,已渐渐植入世界各族文明的灵魂中。我们可在日本的浮世绘和园林景观中感觉到它;可以在“夜光虫”伦勃朗的暗淡的画面中读出它;可以在保尔西蒙的寂静之声的吉他中听到它。潇湘夜雨所表现心灵的意境,已超越中华文明圈,在不同文化中闪烁着异彩。

复制链接

下一篇

上一篇

返回目录

热点文章推荐

相关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