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兵

1462年，大明王朝天顺六年。

立国已近百年的明朝，其时并不太平。在南岭山区，因官吏强征徭役，从开国之初的洪武四年（1371年）就点燃战火的大藤峡瑶民起义，持续近百年，但屡扑不绝。尤其是正统十年（1445年）以来侯大苟领导的起义军，在桂粤湘赣四省游击作战。湘、赣、桂、粤等各省瑶人不分畛域，往往联片活动，彼此串联流动，互相配合，作为一个整体而共同行动，使明王朝顾此失彼，疲于奔命。鼎盛时期，起义军扩大到1万多人，在南岭山区一带攻州破县，广西全部、广东大半、湖南和江西南部二三十个州县，几乎都掌握在起义军手中。

天顺六年（1462年）春，侯大苟领导的起义军主力部队远征广东、湖南等地，攻广东新会、官窑、广城等地并迅速逼近广州。两广总督叶盛在给皇帝的《地方事宜疏》中写道：“所在官军仅够守城，所以流贼行劫，如蚕食桑，广西已遍，潜入广东，避强就弱，由近及远。”两广守将皆自顾不暇，只能龟缩城中，不敢出城与起义军对阵。

而在起义军的根据地大藤峡，官军则趁虚而入，在这一年2月，朝廷官兵及地方民团共1万多人分道夹攻大藤峡。留守起义军猝不及防，被攻破721处营寨，义军及平民被杀3217人，房屋被烧17200间。

位居南岭山区腹地，汉瑶杂居的湖南江华县，因潇贺古道的交通便利，也在瑶民起义的波及范围内。受大藤峡瑶民起义影响，江华不时有瑶族起义发生，侵扰县城，让官府十分头疼。整个明朝时期，有史可查的江华瑶民起义就有9次。江华县府和一个驻防卫戍军队——千户所就建在一片敞开的田野之间（今沱江镇老县村），距山区（瑶区）仅十多里路，没有城池防护，周围只筑了一道土墙，易攻难守。天顺六年（1462年），在广西瑶民义军与朝廷官兵拉锯战正酣之际，湖广总兵李震统兵征剿江华瑶族义军，都御史吴澄到江华巡视，看到这座县城极易受到攻击的状况，“钦命迁县”。于是县府和千户所就一起向西迁移到十里开外一个叫黄头岗的地方（今沱江镇），作为县城一直沿用到今天。

成化元年（1465年）正月，刚即位的明宪宗朱见深下狠心了，决计采取一次大规模的清剿行动，平息南方“瑶乱”。朝廷任命都督同知赵辅为征夷将军，佥都御史韩雍协助治理军务，率20万兵力到岭南“剿瑶”。经过近一年的血战，当年十二月，韩雍大破广西大藤峡，摧毁栅寨324所，3207人被杀，侯大苟及义军782人被俘，妇女2718人被掳，而战死以及逃跑、溺死、堕崖而亡者在万人以上。

岭南暂时平定了。

这次南征中，韩雍在贺州瑶区进行了一场血腥的战争之后，掳掠了许多“瑶蛮”童男童女，沿潇贺古道押解北上。按惯例，等待他们的命运是：进宫充作太监和宫女。

当时的征服者与被征服者都没有想到，这批顺手进献的“战利品”，竟在数年后无意延续了朱氏王朝的血脉。

当时的成化皇帝朱见深，感情生活不一般，专宠一个比他大17岁、从小陪伴他长大的万姓宫女。朱见深当上皇帝的第二年，这奶妈级的宫女为皇帝生下了个儿子，皇帝立马封她为贵妃；第三年，这个龙子却意外夭折。

现在问题来了：这个得宠的后宫霸主万贵妃年纪太大，再也生不出孩子；但她非常残忍，凡宫中女子怀上了龙种的，不管生没生下来，一律想办法弄死！皇帝面临着绝后的危险。

成化十一年（公元1475年）的一天，日渐中年的朱见深在宫中叹息：老将至，而无子！不料一旁的太监突然跪下禀报说：皇上有儿子，而且已经5岁了。

原来6年前朱见深在宫内的藏书阁偶遇一名聪慧的纪姓女史，春风一度，居然让这名宫女怀上了孩子。万贵妃两次派人去打胎、溺婴，都被人瞒骗过去并暗中抚养长大。可怜的孩子被秘密藏在宫中，直到5岁还没有剪胎发。

朱见深听到消息大喜，马上派人接儿子进宫。纪氏见到使者，抱着儿子哭泣道：“你去吧，我恐怕活不成了。你见到身穿黄袍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这个警敏聪慧的女史，就是11年前韩雍在贺州掳获的一名纪姓瑶族土司的女儿。

正如纪氏所料，万贵妃得知此事后，气急败坏。同年六月，纪氏意外死亡，死因不明，追谥为“恭恪庄僖淑妃”。

1487年，明宪宗朱见深去世，明孝宗朱祐樘继位，年号弘治。这个自幼几次死里逃生的苦命孩子，当上皇帝后躬行节俭，勤于政事，励精图治，开创了明朝中期史称“弘治中兴”的黄金时代。

这个有瑶族血统的皇帝即位后，朱祐樘追谥12年前去世的生母纪氏为“孝穆慈慧恭恪庄僖崇天承圣纯皇后”，并派人寻访太后家人。

然而，此时的南岭瑶区，几经朝廷征剿，多少家园毁于战火，多少民众流离失所。二十多年前一个无名女孩的家，又如何寻找得到？

只有一丛丛野草，随风摇曳在荒凉的潇贺古道上……

王朝与南方山区少数民族的紧张关系，并未因瑶族出了个皇太后而中止。

朝廷的征剿与瑶民的反抗仍在继续。

广西中部以大藤峡为中心的瑶民起义，从明洪武四年（1371年）开始，到崇祯末年（1644年）结束，此起彼伏，前仆后继，前后历时270多年，几乎贯穿整个大明王朝历史。瑶民“啸聚万余之众”，大大小小武装起义数十次，其中较大规模起义达14次之多，迫使明王朝先后派遣数十名御史、总督、总兵领兵60万前往大藤峡地区进剿，损兵折将逾20万，瑶民被杀10万多人，被俘3万多人。大藤峡瑶民起义反抗封建统治的坚韧性和持久性，斗争时间延续之长，是中国乃至世界农民革命史上所罕见。

朱祐樘继位皇帝的第5年（弘治五年，公元1492年），桂北、桂中一带爆发了古田壮、瑶农民起义，与八寨壮族农民起义、大藤峡瑶族农民起义遥相呼应，互为犄角，抗击明朝统治者。义军声威大振，应者如云，明王朝为此进行过16次大规模的“征剿”。隆庆三年（1569年），朝廷调集湘、浙、闽、桂数省14万大军围攻古田，史称“古田大征”。大征中，义军牺牲7460余人，无辜百姓被抓走者不计其数，古田农民起义被血腥镇压。

从明隆庆四年（1570年）开始，部分在“广西大征”之后家园被毁的瑶人，陆续沿潇贺古道从广西八步、富川进入江华贝江、麻江一带山区避难定居。

南岭，成为了天下瑶人在乱世中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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