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中瑜

5月11日至12日，一个大胡子、大眼睛、大肚皮的美国人，在中国朋友的陪同下，来到古城永州，进行了为期两天的户外考察。

书堂寺、黄溪、石角山、袁家渴、石渠、石涧、百家渡、柳子庙、愚溪、太平门、朝阳岩、西山、小石城山……短短的两天时间，他走访了许多地方。而且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登高远眺，或俯身探寻，进行拍照，再向陪同的人进行咨询，并作记录。

他汉语流利，笑容可掬，谈吐幽默。一些被询问的市民感到十分惊讶：这个外国人究竟是谁？

他，就是美国当代作家、翻译家和著名汉学家比尔·波特。

遇见佛法而放弃博士

比尔·波特出生于1943年，父亲原本是个商人，因遭遇危机而破产，父母也因此而离婚。长大成人的他，进入大学学习。艺术、心理学、英国文学，比尔·波特换了三个专业，却始终没有完整地修完最初级的课程，一年之后，他第三次退了学。

后来接到通知，去服兵役。兵役结束后，比尔·波特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多次拒绝他的大学校园。这一次，他成功地拿到了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人类学学位。

“后来，我进入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因为没钱，申请助学金，作为条件，自己选择了十年的中文。因为学习中文，我在那里遇见了禅，读到了一本书《禅之道》，对我的影响很大，这本书的思想和我的思想很相同。”

有一次，比尔·波特在唐人街遇见了一个法师。与这个法师的交往，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居然放弃了博士，去研习禅宗。

“法师名叫寿冶，来自中国江苏无锡，是个老和尚。他不懂英文，我当时的中文也不太好，我们的交流全靠肢体语言。我跟着老和尚学习打坐，彼此几乎没有什么对话。但打坐给了我一种全新的感受，觉得修行是有好处的，我也想走这条路，就没有继续念博士。”

就这样，比尔·波特没有念完博士学位。1972年，他第四次退学。在一位德国同学的介绍下，他带着自己仅有的200多美元，坐着飞机来到了佛光山，开始了自己的生活模式。因为中文差，他就去台湾文化大学读了一个学期的哲学。

因为修禅喜欢古诗

“一年之后，我离开了佛光山，到了一间乡间小庙。每天不是打坐，就是读书。期间，我读到了不少中国古代诗句，并在内心逐渐喜欢起来。慢慢地，我就尝试着将这些诗句用自己的母语表达出来。于是，开始翻译寒山诗歌，一共300多首。”

1983年，比尔·波特的译作《寒山诗歌集》出版，这是英语世界里第一部完整的寒山诗翻译本。这本诗集的出版，让他尝到了甜头，他对中国文化更加痴迷。从1989年开始，比尔·波特就开始了自己行走中国的旅程，为的就是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和攀爬那些禅门先贤内心的高度。后来，这些经历和体悟，最终也被他汇集成《空谷幽兰》《禅的行囊》等书。

2012年，比尔·波特开始探访中国古代36位诗人的故居和墓地。他从山东曲阜出发，寻找并经过每个诗人曾经住过的地方。一路上，他始终带着两瓶珍贵的威士忌和三只酒杯。在每位诗人的墓前，他都会虔诚地为他们倒上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上一杯，幕天席地、把酒言欢。喝着酒，吟着诗，他和诗人的灵魂似乎可以说笑、沟通，彼此成为朋友、知音。2016年，他把这些寻访文章结集出版了一本书——《寻人不遇——对中国古代诗人的朝圣之旅》。

“我在美国出版了20本书，内容都是关于中国的传统文化。其中9本，被译成中文。也就是在探访中国古代诗人故居和墓地的过程中，一个偶然机会，就在西安那个地方，让我接触到了柳宗元。”

比尔·波特说：“我很喜欢陶渊明，苏轼也喜欢。陶渊明是苏轼心目中‘高风绝尘’的第一大家，他说唐诗除了李白杜甫的，就是韦应物和柳宗元的好，风格有些接近陶渊明。八年前，我出了一本关于韦应物的诗集，175首，在美国是首例。所以，现在想翻译并出版一本柳宗元的诗歌。5月10号，我在九江德安县拜谒了陶渊明的墓，之后就马上赶来永州，寻找柳宗元的行迹。”

“他是一个失败的陶渊明”

“我说了，我喜欢中国古代的诗人，翻译他们的作品。所以，对于他们诗歌之外的东西，我关心不多。柳宗元的散文成就应该比诗歌成就更高，但我读得比较少，我只针对他的诗歌。不过，我也喜欢他文章中讲的一些故事，比如抓蛇的人（捕蛇者）。”

记者问比尔·波特，如何评价柳宗元？他说：“柳宗元是个好人，办事很认真。他觉得自己做官可以治理好国家，所以在长安时经常与刘禹锡等一些有志向的年轻人在一起。后来，他们找到一个机会去改革，但是失败了，得罪了皇帝，被发送到南方。来到永州后，柳宗元过上了一种陶渊明式的生活，可他是一个失败的陶渊明。”

比尔·波特说：“柳宗元心里有陶渊明一样的理想，却又放不下官场的东西。他一直想做官，帮助老百姓，到了永州，老是写信求助，想回长安，明显放不下，而陶渊明放得下。”

“柳宗元的母亲和女儿都死在永州，所以，尽管他在学习上是快乐的，但作品里充满了忧伤。快乐和忧伤并存，差不多每一首诗都是这样。后来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哪知道又被派到更远的柳州。在永州时，柳宗元没有实权，也没用责任。到了柳州做刺史，他就有机会帮助百姓，做了一些好事。我明天就去柳州，看看他诗歌中写到的那些山。”

永州这里真的很美

“其实，我这是第二次来永州，都是为了柳宗元。两年前，我来过，只呆了半天。从火车站下车，打了一部的士直奔愚溪，然后去蘋岛看了湘口馆，就走了。没有清晰的印象，所以这次来作深刻的了解。诗歌翻译像欣赏舞蹈表演，你只有跟着舞蹈，才会感到其中之美。同一句诗歌，在翻译时可能有好几种表达方式。为了准确表达，我就决定来永州看看柳宗元当年写的那些地方。”

在石涧旁边，比尔·波特跟种菜的村民聊天。他伸出拇指对菜农说：“自己种菜，很好！你们是陶渊明，在这里过着田园生活！”

仰望西山，比尔·波特说：“原来西山并不高，可是柳宗元写得很美，文学的魅力真是太大了！”

爬上西山，俯瞰零陵古城，看见太平门和朝阳岩一带的建筑跟河流。站在向家湾，眺望蘋岛，比尔·波特赞叹地说：“永州这里有山有水，真的很美！通过实地考察，我知道该怎么翻译了。回去之后，一定把柳宗元的136首诗歌准确地翻译好。下次，我要带着我翻译的柳宗元诗集再来你们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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