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柏家坪,古称舂陵,我的家乡。年初,与几个朋友应邀回乡考察。当晚我发微信到朋友圈:“一村两国宝(即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舂陵侯城和舂陵侯墓),少见。儿时天天见,不识是秦汉。老来难得见,城墙齐比肩。”家乡故事甚多,特搜罗部分与读者分享。
秦汉血性,一座不设南门的城堡
“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李白笔下的舂女虽苦,但还能入诗。舂陵的女奴们,却带着血腥。公元前217年前,秦始皇派大将屠睢率兵50万,分五路南征,遭到岭南越族及南蛮子的顽强抵抗,长期相持不下。为保证军需给养,秦军修建攀越五岭的新道,也叫“峤道”。峤道的关隘和尽头,便修筑简易的城堡。共中“一路守九嶷之塞”,也是史称“始皇屯兵之处”的舂陵,至少10万大军。《史记·淮阴侯列传》:“兵法在倍上陵,前左水泽。”《云梦秦简释文·司空》:“在旦舂米赤衣。”想一想,需要多少民工为之修筑工事,多少女奴为之舂米洗衣?昔时舂陵,军营遍野,舂女满山,何等的壮观!或许,那城堡便为日后舂陵侯的故邸,自然有了东、西“舂陵水”的称谓。
我们来到舂陵故城下,伍斌从城墙上驳下一把城土,看了看,嗅了嗅,肯定地说:“这是汉代以前的三合土。三合土即石灰、糯米渍和沙子的混合夯土。没错,真正的汉城。”冬日的舂陵故城,土头土脑,护城河早已干枯,没有想象中的伟岸气派,但大家还是兴奋不已。据考,原舂陵故城呈长方形,四周的夯土城墙轮廓分明,墙高3至4米,墙宽6至10米,东城墙193米,西城墙182米,南北两墙均为160米,东、西、北三面设有城门。现今有一条水泥路从东西城门穿过,古城算是解甲归田:城池成了稻田,城墙成了菜地。唯独南城墙上面,是两排静默的翠柏,如同当年的兵勇,操戈待阵,虎视南方。我不禁想起儿时的一个提问:“南征北战”,为什么不能写成“南战北征”呢?因为“战”总在北面打,是争权好胜,互相的;“征”总向南面讨伐,是强行占有,血腥的。舂陵故城南,地势开阔,一直延伸到道江盆地。古苍梧国的地域,至今有“南蛮子”和“蛮不过道县”之说。公元前181年(西汉吕后时期),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争,苍梧王被隆虑侯周灶擒杀,越族及南蛮子被迫南迁,投至南越国治下。舂陵故城,在南北水系没沟通前,实为军事之咽喉,进可制南蛮直至两广,退可蔽零陵、长沙。而当时作为秦政王朝南征推进的城堡,自然不会南门洞开。
无独有偶,舂陵故城东北方有个明代大冠堡,也是不设南门的。大冠堡规模稍小,建筑在石山坡上,建材全部采用石条石砖。学者们对不设南门亦有不同说词,如敬畏南面九嶷山的舜帝,再如建文帝拒绝朝拜当时的天京(南京),等等。这个大冠堡应为明朝初年修建,是朝廷为镇压南面的“瑶乱”,不设南门,仍为军事防御。如果真是建文帝所修,实乃仿效舂陵故城的格局,也想构筑一番如同光武发祥之梦吧。
镇邪祛灾,一块石沉潭底的墓碑
舂陵故城的东北角,有个小村叫柏家井,这里有舂陵侯墓遗址。墓葬在广子岭脚下,亦有称凤凰岭。墓旁有口仙师塘,泉水一年四季不枯,水流量大,清澈甘美,尚可直接饮用。仙师塘在家乡很有名气。传说修建古舂陵郡城要石头,一位仙家赶来两座山,附近村的土地公公不服,天不亮装鸡叫,仙家脚下一跪,丢下两座石山跑了。仙师塘是跪出来的,塘两侧的石山早被烧石灰打平了。晋人郭璞《葬经》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舂陵侯墓葬,实乃风水俱佳。可惜原来硕圆雄实的墓堆不见了,四面是两米多高的红砖围墙,墙内满地枝蔓树叶,墙脚挂有蜘蛛网。原来,前几年舂陵墓被盗,只好这样了。真是无奈之举啊,毕竟是国宝,把它围起来,也算是保护。家乡人的聪明,没有“外方内圆”的思维,哪来这“外方内圆”的景观?
舂陵侯墓的主人叫刘买。公元前124年,汉武帝颁布“推恩令”,诏封长沙定王刘发之子刘买为舂陵节侯。舂陵侯国,“辖今宁远县北部、新田县大部以及双牌、祁阳的部分地方。”刘买在位时间不详,死后葬于此地。刘买死后由长子刘熊渠继任位,为舂陵戴侯。刘买的五世孙,便是赫赫有名的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现在的墓碑是大清嘉庆年所立,已破碎残缺,有两件断碑散落在墓堆旁边。老人们说,原碑是汉白玉石的,近2米高。舂陵故城西南方有一个柏家潭,水质很好,冬暖夏凉,四季溢香,四周的人爱去玩游。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柏家潭每年要淹死一两个小孩。有游僧高人路过舂陵,对此留偈语点化,说是九龙岩的老满(小龙)作恶,必要神器方可降伏。九龙岩是附近的一个溶洞,很深很暗,必须点松脂火把才能进去。洞中奇观异景不少,其中有一景传为九龙盘珠,有九条形似梯田的石梗,传为龙王九子化身。后来,有人就把那条小龙敲碎了,又把那块汉白玉石碑,悄悄抛入柏家潭。说也奇怪,打这石碑沉潭,大潭风平浪静,再也没淹死过人。只是那几个抬碑的,后人多有残疾,族人不旺。现今到大潭游泳,只要会水的人,都会下去摸一摸,沾点灵气,都说潭底有块石碑,光滑光滑的。
元亨利贞,一条南北通透的街道
古舂陵,柏家坪,实际是一条街。自秦汉起,这里曾经为侯国、为县治、为乡镇、为区社、为村队,现在由村改为社区。但十里八村的乡亲到柏家坪去,都称到街上去,不讲到“闹子”上去。农村集市称“闹子”,城里才称街。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便是舂陵人永远的记忆。老街依舂陵故城东墙,由南向北布局,东西两侧是店铺。店铺土木结构,大门很窄,进门设柜台。屋檐滴水仅四米来高,老人说是为踩高跷、扎故事的需要。高跷最高的一丈二,活动时便于演员坐在上面扎绑腿,途中休息。踩高跷这项北方平地的游艺,在柏家坪盛行传承下来,足见其历史渊源,因为一丈二恰恰是舂陵古城的高度。老街房子都是梁墙共享的,谁家房子维修,那可是上、下隔壁三家人的事。老街道有三百多个店铺,足足排了一公里多路。为生活生意方便,街道又划为四节,由青石小巷相隔。小巷不宽,两人挑水担柴可以侧身过路。
街道建筑格局科学,命名玄奥。街头城门碑刻“北门锁钥”,街尾城门碑刻“南国屏蕃”。北门锁钥来自典故“掌其北门之管”,指军事要地。晋左思《魏都赋》:“本枝别干,蕃屏皇家”,意显皇族贵气。四节街道分别以元、亨、利、贞四字冠名。街名出自《易经》文言传:“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和礼,利物足以合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引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易经》是中华文化古代哲学的经典,在阳阳二元论基础上对天地万物进行性状归类和运行规律的预测。我家住在亨字街,小时候不知元、亨、利、贞意蕴,特别是对“元亨打利贞,三年不打要发瘟”的乡俗活动,只觉得好玩。家乡每年都会组织一次“元亨打利贞”活动,类似军演或打群架。活动规则是元、亨两街为一方,利、贞两街为一方,分别由大人领队,凡能跑动的小朋友都参仗。城东与西街的空地叫操演坪子,两军在此集合,三呼“元亨打利贞”、“元亨打利贞”、“元亨打利贞”以后,用砖头、泥团、瓦片等互相投击追打。结果是哪方受伤多的,出血多的,退出求饶多的为输家。奇怪的是,小孩受了伤,家长从不怪罪。场上打得头破血流,散场后又是街兄街弟。小孩如果怕去,还遭大人责骂。我小时候很瘦小,但在追打的队伍里,没有半点怯弱,还有点神圣和神秘。“元亨打利贞”也就成为舂陵人一种生命的礼仪,骑士的勇猛与商人的智慧揉融一起,从小洗礼,嵌进灵魂。
“石板上面插不得禾”,老人常说。解放前,街上没有种田的,都是些小商贩。也有店铺开得大的,商号很有名气。民国时期亨字街有个叫罗雨亭的先生,曾作一联曰:生意兴隆太且大炮合股敢称资本家,同心假善原为由头顺赞自己活神仙。把“生太合”、“同源顺”两家铺子嵌进去,也是开涮了一把,因为“生太合”老板小气,“同源顺”的老板信佛。柏家坪所分田土,均由邻近村划拨过来,尽是一些僻远贫瘠的高岸田,每人只有五、六分,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直到改革开放,可以经商办企业,日子才热闹起来。然而,老街也因此改变了往昔的模样,青石块街成了水泥路面,村民陆续建起小洋楼,木板铺面也所剩无几。商贸中心转移到了新建的商业街,但集市贸易成交和商品销售额仍居全县之首。这里可谓商贾云集,歌楼酒肆林立,还是天天“赶闹子”,晚上夜宵吃到凌晨一两点钟,比县城还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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