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湘江,是湘南江华瑶山的一个乡。
“南岭无山不有瑶”。这个乡,在道县、宁远、蓝山、江华四县的界子上,山民百分之八十为瑶族。
在湘江,九分的山,半分的水,半分的田。开门见山,关起门透过窗棂的,还是山。出门,下这山,上那山,山外还有山。山,就像瑶人的影子。
这里的青山,凸凹天成,起伏不一,仿佛是用来与天地长相厮守的,千年万年,不离不弃。山上的茂林,其实大部分是杉树、竹林、经济林的组合。最多最宽的是杉木林,层层叠叠,像一把把绿伞,插在山上。寨子边是竹林,挺拔玉立,随风摇曳。山腰子是橘树、山苍子、厚朴、茶树等,参差错落。杉木基本要十五年以上才能采伐,换成谋生的交换物时间较长。橘子一年一季,开花结果,可以补贴零星家用。大一点的开支,指望山苍子、厚朴等药材卖个好价钱。清明谷雨上山采的茶,带着些许老梗,杀青晒干,用报纸包好,挂在火塘上方。烟熏火燎后,等待主人站在凳子上取下来,啪啪几下,拍掉报纸表面黑黑的烟尘,抓一撮,丢进翻滚的铁鼎锅。熬几分钟,揭开鼎锅盖,在往上冒升的腾腾热气中,用瓜箪舀出来,倒进瓷碗里,酱黄得透亮。这茶,是瑶人过的日子,既饱口福,又磨时光。
吊脚楼,是瑶人的家,爬在山腰带上,像古人的玉佩,精致着大山。在云雾端,在风雨里,在山林尖,晃悠晃悠,好像一不小心,就会飘下来,翩翩下凡到人间。
湘江的江的源头是水,准确地说,是泉水。那一丝丝的水,细细密密,似乎连着天上的积雨云,从云雾缭绕的山巅上,穿过丛林里枯黄得厚厚的积叶、龙爪样遒劲的树根、开些小花的苔藓。有时是淅淅沥沥地滴下来,如一枚枚玉珠;有时是一线不间断地流下来,像一条蛇在蠕动爬行。无数的一丝丝,一绺绺,一线线,一泓泓,汇流成支支泉水,成为不计其数的源头。
这些源头,聪明智慧的老祖宗,在地名里,给我们一一标注,庙子源、香草源、婆婆源、麻江源……最后,流进了一条麻江河。
湘江的江,其实,是条河。
初见湘江,是因为诗情。
三十年前,朦胧诗、汪国真的诗,北岛、海子、顾城的诗,风靡一时。当时,我与四个朋友因诗“发烧”结缘,办了一个诗刊,取名大荒坪,意思是在江华诗歌的荒野上,深耕播种,开疆拓土。社址设在我教书的乡下小学,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每期诗刊,我一个人负责组稿、刻钢板、油印、装订、邮寄,然后,周末找个村寨聚会。出了三期后,在圈内竟然有了些影响。不少诗歌爱好者给我们写信投稿,县文联主席谢克平找到我,要我选几首诗给他,在《阳华》杂志上发发,同时提醒我,办诗社,出诗刊,是要报批的,否则属于违法行为。后来,送的诗刊发了,报批是没有。
邓礼清,是这时因诗结识的。当时,他是湘江乡中心小学的老师。一个周末,我辗转白芒营、水口两个地方,换乘进湘江的中巴车。山路十八弯,用来形容湘江的路,最恰当不过了。山环水绕,左弯右拐,深深的绿,高高的山,不时扑面而来,让人措手不及,晕头转向。还好在下午四点,到了湘江乡,邓礼清早早就等在那里,手里拿着几斤猪肉、一塑料桶米酒。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如老朋友一般,没有太多寒暄,他说,“走哦。”我说,“走吧。”在学校门前的陡坡上,我跟着他的屁股,爬上一辆三轮车,车厢外蒙着防雨布,里面黑黑的。挤进去仔细一看,嗬,黑暗中露出无数双发光的眼睛,惊奇地照着我。邓礼清用屁股往两边挪出一个地方来,让给我坐。其实是一块木板,我象征性地把屁股沾在上面。怎么走,去哪里,我不知道,也看不到。听着“突突”的发动机声,闻着浓重的柴油味,整个人、整车的人、整个车,都在剧烈地摇晃,有时甚至是跳起来。
不知开了多久,三轮车停了下来。邓礼清用手臂碰碰我,“我们下车了。”我翻下车,问,“到了?”他说,“没有,还有一段路。走!”说着用手指了指旁边,路边早已停了一辆两轮摩托车。举目四望,高耸起伏的山围成了一个狭长的平地,开出几块田地,我站在田头与山脚交合处。我们坐上了摩托车,往山上爬。上山的路,一边山壁,一边山谷,窄窄的,两边长满草,一个人步行踩出的一条路。摩托车沿着这条人走的路,呜呜向前。山风凉爽地迎面扑来,呼呼地在耳边掠过,我紧紧抓住车的后架,生怕一不小心摔出去,或向后倒下。
傍晚时分,摩托车停在一座吊脚楼的前坪。邓礼清说,“到了!”我跳下车,把手心的汗往裤子上擦了擦,然后用手摸去额头的汗珠和凌乱的头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时,我才发现我是站在山腰上,眼前是幽深的悬崖,缭绕的云雾,参差林立的原始次森林,肉眼看得出的几百年上千年的植物遗存。
他用勉语(瑶话)往屋里传话,我听不懂,一位女孩走了出来,“这是我老婆。”我看着邓礼清,一副方正清秀的脸,眼睛特别灵泛,略微小了点,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特别富实。而女孩,看上去像是初中生的样子,秀气娇小,落落大方,“清水出芙蓉”。他讲,这里是婆婆源。很久以前,山上住着一位蒋姓汉族老婆婆。她给瑶人带来粮菜种子、汉族的文化习俗以及先进的耕作技术。附近九村十八寨劳作的瑶人,从她家路过,她都热情地喊他们进屋坐坐,端上热茶、热粥。这位婆婆淳朴善良、积德行善,瑶人为了纪念她,将这条溪水叫作“婆婆源”。
他告诉我,这里是他外家。让我想起瑶乡世代相传的重女轻男、男嫁女娶,还有“两边走”的习俗。“两边走”,是说男女结婚以后,轮流循环在男方家、女方家生产、生活,照顾赡养双方老人。
我端着一大碗梗梗茶,围坐在火塘边,边凑柴添火,边看香菇炖鸡、木耳炒肉、山笋炒腊肉、清炒野菜……新鲜出炉,端上八仙桌。一碗碗米酒,满满当当,你来我往,不久,人与心,皆醉。湘江的人好,酒也醉人。
再进湘江,那是10年后。
吴介瓦,是湘江乡的一个文化人,三番五次地邀请,还承诺“我带你去见识我们的瑶族‘歌王’。”这诱惑了我。
“江华瑶山山歌多,出门三步歌绊脚”。瑶歌,如平时的茶,如一日三餐的酒,是瑶人过日子的必需品。在湘江乡坪冲口村,我见到了瑶族“歌王”盘财佑。他是瑶山的大法师,俗称“师公”,娱人乐神,渡人祈福,是方圆百里红白喜事的主角。
70多岁的盘财佑,和许多瑶人一样,一脸憨厚,朴实沧桑,不苟言笑。我无话找话,问他湘江的由来。他告诉我,听老祖宗讲,很早以前,湘江山山岭岭以“八排瑶”居住为主,“靠山吃山”,伐树木、打野味、挖药材谋生,俗称“吃山瑶”,人们把这个地方称为“八排地”。明朝以后,不知什么原因,忽然从洞庭湖迁来一族人,势力很大。他们思念故园,不忘生养他们的湘江水,就将“八排地”改为“湘江”。他回忆,这条麻江河以前叫“云河”。清朝中期,一些广西人来这里开矿,挖出很多麻石来。久而久之,将“云河”喊成了“麻江河”。
几碗米酒下肚,他脸微微发红,有些兴奋,讲起瑶歌的味道。瑶山无事不成歌,无处不有歌。不论祭祀、迁徙、记事,还是恋爱、婚丧、嫁娶。上自天文地理,下至凡人琐事,远至盘古开天地,近至眉毛眼前。他点燃手中的烟,吞了一口,说,“瑶歌唱得好的人多,但是像我这样唱得久的人少。”他可以即兴创作,用木叶伴奏,见什么唱什么,做什么唱什么,问什么唱什么。他主持“坐歌堂”,几天几夜不间断,把洋洋洒洒数万字的瑶族史诗《盘王大歌》流利完整地唱下来。停顿了一会,他放慢语调说,“瑶族没有文字,瑶族的历史、文化、传统,都记在歌里。”眼睛环视一下我们,使劲地点点头,眼眸里闪出明亮的色彩。我似乎看到了,古老的瑶歌张开尘封的翅膀,在山林间飞翔,穿过一座座山岭,爬进一栋栋吊脚楼,唤醒一个个村寨,找到一条条回家的路。
几十年如一日收集整理瑶族文化的“掘宝人”郑德宏、唱着瑶歌上北京的“瑶族歌妈”赵庚妹、震撼亚洲的“盘王之女”盘琴……让我深深地感动。这些土生土长的湘江人,历经山林的风雨洗礼,从小耳濡目染,接受瑶文化的熏陶。他们用自己独有的方式,以朴实的原生态音乐语言,原汁原味地向世界讲述一个古老民族的文化。
湘江的江里流淌的,是满满的瑶歌。不管日里夜里,随便用瓜瓢舀一箪,咕咚咕咚喝下去,喊出来的,都是动听纯净的天籁之音。
有人说,湘江,应该叫“香江”。
九嶷山的三分石,孤峰突起,将潇水源头轻易地一分为三,一跃而下。而湘江乡的香草源,则是潇水的源头之一。
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我来到了香草源,一个原生态自然村。这里茂林掩映,流水飞瀑,溪涧纵横,宛如世外桃源。
“好久没来这座山,一棵排草满山香”。这句瑶山的民谣,道出了这里盛产“满山香”,一种野生香草。相传上古舜帝南巡,“崩于苍梧”,“葬于九嶷”。娥皇、女英两个妃子不远千里,历经坎坷,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寒秋,来到九嶷山下的香草源。她们悲痛欲绝,泪如雨下,有的浸染路边的山竹变成了斑斑泪痕的斑竹,有的掉落在山间草地上,漫山遍野便长出了一片片香草。
香草,在当地瑶人口里叫灵香草。沿着山冲没走多远,一片高大的阔叶林像一把大伞,阳光照不进来,伞下的土壤呈黑色,松软而厚实,周边显得阴暗、凉爽、湿润。只见一株株香草如地毯一般,覆盖在冲漕沟边,一大片一大片的,娇鲜欲滴,圣洁而美丽。瑶胞说,采一把新鲜的香草放到鼻尖,闻起来其实并不香,太阳暴晒也不会香,只有“熏以烟火而阴干之”,叶愈干,香愈浓,“清香四溢,胜于椒兰”。小小山草竟然如此娇贵,让人匪夷所思。他们还告诉我,灵香草不仅可以用来做香料的原料,还能入药、驱虫、驱蚊,制作各种香薰工艺品。如果把香草晾干,夹到书里,没有虫蛀,书香味更浓。如果放到衣柜里,衣服被褥不会发霉,不会长虫,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如果用来泡茶,今天喝了,明天依然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人在香草源,如置身一幅柔美的山水画卷之中,步步是景,原始、自然、野趣,跃然而出。村口的红豆杉,恭敬地站着,伸出热情的大手,在风中雨中,在一年四季里,频频挥动,仿佛在等待外出游子的归来,又似乎在欢迎远方客人的到来。这一站,就是千年。
湘江的江,是香气四溢的江,是芬芳远播的江。一切都给她让路,一切都四处飘散,一切都在尽情怒放。
走进湘江,如入芝兰之室,与之化矣,久而自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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