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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志异(连载之十九)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永州日报
◇李长廷

第十章(3)

平时本是冷清的南岳,这天来了一些身份特殊的客人,因为这些人的身影时不时晃动在那些个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山道上就如流泉般淌动着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

彭祖那张嘴是最闲不住的,眼睛也犀利,上得半山腰就指给舜看一处地方,说,仲华你看,那就是文命立的那个岣嵝碑了。舜及方回、壤父等望过去,不远处果然有一块碑耸立,而且已有数人在彼处叽叽喳喳不知在议论什么。舜想问揭车这都是些什么人,这时忽儿记起揭车已先行一步去了苍梧,说是给象传信去了。彭祖说你何苦问揭车,问我不就得了?于是就叽里呱啦介绍这南岳的一些情形。他说南岳周遭这处地方,是他们祝融氏先祖的最先立身之地,山顶上有一块地盘,是祭天的绝佳去处,早先我曾偕一些人在上面住过了些日子,见着那云彩就在身边飘浮来飘浮去,慢慢就把身躯也飘浮起来,去那蓝天里遨游。尤其是黑夜里,星星格外地明亮,月亮格外地硕大,待到凌晨,四野一片迷蒙,悄悄地,似乎是天的一处地方,被一种什么力量撕裂出一道口子,露出来一块大的伤痕,接着就有了血液喷泻,又接着便有一轮火球,冉冉地升腾起来,硕大得难以围抱,缓缓地悬挂在你面前,四野的迷蒙便在这时全褪去了,天地间顿时是一片耀眼的光芒——我想你们绝对没有谁见过这样的场景,日月星辰,唯有南岳的最大!最美!最近!

彭祖的这番描述,一下子勾起了壤父的兴趣,更勾起了若木、嗷等的兴趣,恨不能立时去到山顶去抢先观赏一回。舜和方回倒是沉得住气,没有那么迫切。舜此时仍在注视那几位在岣嵝碑前议论的人,他们服饰不同,似乎是从各处聚集而来。舜正要前去攀谈,谁知他们竟自行争执起来,其中一人甚至以脚去踹那岣嵝碑出气。舜及众人不解,一齐拥将过去,要问个究竟。那踹碑的是位老人,手里拽住一根拐杖,不知年庚几何。舜问他何以要踹那碑,他说我非是踹碑,是踹禹,禹和他的那个叫鲧的大,父子俩都是治水,可禹为什么如此荣耀,鲧却要被处以极刑?是他们治水的法则有什么不同吗?我以为没有什么不同,硬要说不同,也只能说运气不同,什么疏啊,堵啊,全是扯淡!你们现在回想一下,鲧治水时是一个什么情形?禹治水时又是一个什么情形?鲧去治水,正是水患汹涌澎湃的高潮,你们一路走来,见过云梦大泽北边那座高筐山吗?那时大泽周遭所有山峦都被淹了,唯这座山尚露出一截,看去如筐,因呼之为高筐山。水势如此凶猛,鲧便有通天本事,又如何能治?到了禹去治水,已是数年过去,水势已经衰微,山河基本恢复本来面目,此时禹去采取疏导的办法,自然是极见成效了,咦兮,上天不公,鲧何能瞑目!老人说完,拂袖而去,舜欲去挽留,被方回一把拉回。方回说,这是一位世外高人,你去挽留不一定挽留得住,不如作罢。舜说我只是想向他讨教,知晓他的大名也好。壌父说他必不会留下姓名的,不如我们猜度吧。不必猜度,我如今告知你们,他一定就是那个共工的儿子脩,这个脩与共工情性完全不同,恬淡散漫,喜欢去各地游玩,凡足迹所能到处必不放过,彭祖说。脩?他还在人间?我听说他已仙逝,民间封他为旅行之祖神,人们凡出行,必先祭祀他以保平安,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舜有些狐疑。方回却说,这倒并不奇怪,像他这样游戏人间的人,生生死死,不可全信。

不说众人叹息一回,彭祖却仍紧盯那块岣嵝碑不放,眼里似有不屑。舜这时就拉住他的一只手说,一块碑有什么想头,你就当他在自己地头打了个草标,说明这块地头属他所有,或他曾到此一游,仅此而已,何必大惊小怪。彭祖听舜如此说,知道舜一向胸怀广阔,心中感佩不已。

后来那几位在碑前品评的人,知晓是帝舜爷来了,便呼啦一声朝帝舜爷围将拢来,欢呼雀跃,一个个要向舜进奉大礼,原来他们竟是周围大小族团的族长。舜挥挥手说,免了免了!一概免了!可众人不依,仍是照规矩,将所携带的礼品悉数亮出来。舜一看,真是五花八门,其中就有鸟羽,有造箭镞的石头,有象牙,有犀皮,有各种美石美玉,各种珍贵树木,甚至还有南方的杨梅,有的礼物甚为隆重,诸如五种端玉,三种不同颜色丝绸,活羊羔,活雁,野雉。舜对此毫无思想准备,深感事态来得突然,心想此次本是私下里一次旅行,并非巡狩,这些人不知如何得到的消息,略一思忖,便对众人说:仲华此次南行,旅途僻远,不便收受如此贵重物件,望各位体谅。众人见舜拒收奉礼,便提议将其携至山顶,作为祭祀天地山川的贡物。舜见各位热忱如此,就应承去山顶主持祭祀,商均、嗷、若木等,觉得接下来有一番热闹,一个个喜形于色,尤其彭祖及壤父,更是乐得像个顽童。

当舜携众人一道上得山顶,极目望去,见日已开始西斜,群山金黄一片,让人陡生一种进入梦境的感觉。令舜意外的是,山顶此刻已有了一些人静候,一个个翘首以待,且柴薪俱已准备停当,地上松枝亦已铺排妥贴。有人已和舜说了,这次的祭祀,因为有舜的参与,内容上恐怕除了天地山川,还得增加浴日之礼这个项目,浴日分送日与迎日,时间上亦必须做通宵达旦的准备。舜心里想,通宵达旦就通宵达旦吧,或许这是自己主持的最后一次仪式,总要不出纰漏才好。

祭祀山川照例是柴祭。柴祭仪式并不复杂,首先,舜从若木手中接过犬封氏所送火种,“噗”的一声,吹出一蓬明火来,便去点那预先准备下的柴薪。柴薪燃起来时,便有人奏起一支乐曲,这乐曲不是舜的《韶乐》,而是黄帝时期的《清角》,《清角》曲调激越而悲凉,可使天地鬼神为之动容,众人顿时觉得茫茫山壑之中,一股肃杀之气蒸腾而上,脸上未免挂上肃穆之色。舜暗自寻思,这里的习俗真不可解,为什么竟选择这样一支气氛悲凉的乐曲呢?这支乐曲,一般根基不牢者,恐怕承受不起呢!

接下来便是上礼。在燃烧的柴薪前,铺上一张用菅草编织的席垫,这是理想中的各方神祀的座位,一些人去取来牡鸡,一些人去取来美玉,另一些人则去取来精米、美酒及牛、羊、猪等,各司其职。取来牡鸡的,宰后取血涂祭之后埋于地下;取来美玉的,祭祀之后亦是埋入地下;牛、羊、猪作为大牢之礼,必不可少,配以精米美酒,可谓十全十美。上礼之后,一些人便自行围着蓬勃燃烧的火堆,一边嘴里发出一些呢喃之声,一边不停顿地绕着圈子。

若木的小犬灵灵,本来是极安分的,这时见火堆哔哔剥剥响得厉害,倏忽就发出几声狂吠,看样子似乎有向火光扑去的意思。若木见了,忙将其唤回。灵灵的行为,引起了一位矮瘦汉子和他身旁的两位伙伴注意,只见他脸上忽儿掠过一阵惊喜,忍不住小声问若木:你们曾去过犬封部落么?这世上唯有他们能饲养出这种五色斑斓的犬来。若木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舜已料到这位矮瘦汉子必定与犬封部落有一些渊源,便反问一句:那么你一定是盘瓠子孙了?矮瘦汉子一笑,说他原本是犬封一族,盘瓠的子孙,数十年前分窝去了苍梧地区,在那里另外开辟了地盘,这次携几个人到南岳来,并没有别的事情,是专来行浴日之礼的,不想碰上帝舜爷在这里主持祭祀山川,让我们饱了眼福。舜听后忽儿心生很多感慨,想不到那个盘瓠,还真正算个人物,他当年毅然脱离开帝喾,舍弃舒适的生活,来到南方山野之间,开辟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如今他的子孙,倒好像是一粒粒种子,可以往四方播撒,凡有水土处,便能伸枝展叶,开花结实,真正叫人钦佩!那么照这样说,我的此次南来,亦应该不算错谬,我便学他做一棵树,做一棵草,去别处移栽,有何不可?只要能落地生根,何处不是家园?转而又想到这个矮瘦汉子,居然上南岳来浴日,未免觉得奇怪,难道苍梧地区竟没有浴日的习俗?或没有浴日的地盘?可是我每每梦见的那座山,又是怎么回事?那里难道不能作为浴日的场所吗?彭祖似乎猜透了舜的心事,便插话说,仲华你这是少见多怪了,世上处处皆可浴日,可南岳名气大啊,那气氛可是别处无法比拟的,南岳高啊,高到伸手能触摸那日神的衣袂,到时你看吧,那一阵一阵涌来的氤氲之气啊,那一圈一圈闪耀在你面前的光环啊,能撩惹得你灵魂出窍!舜听彭祖说得玄乎,不由将信将疑。

祭祀天地山川结束,看看天色已在悄然中起了变化,适才那轮悬挂在山顶的红日,渐渐膨胀成一个硕大火球,似乎已燃烧殆尽,它把它的余晖喷洒到各个山头,各个山头便像被涂抹上了一层鸡血的土块疙瘩,蒸腾弥漫出一种悲凉气氛,而且这轮红日越发地大了,大得以在天上悬挂不住,慢慢便要坠落进前面山谷——这显然是一种无法挽留的坠落,天地间就那么一阵战栗,红日便当真坠入进去了,死了,埋葬在深谷里了。于是各个山头原有的一丝光芒亦随之收束,所有天地万物的光芒亦随之收束,白日里明明白白的壮丽河山,此刻成了可怖的鬼蜮世界,被恐怖与凄惶笼罩。这时不知是谁忽儿发出一声如婴儿般的抽泣,声音虽低微,听来却格外凄切,接着便有第二人,第三人响应,抽泣声顿时唏嘘成一片,不能遏止,像一条小小的溪河在山谷中流淌,流淌得久了,便有了人影晃动,晃动如鬼蜮的影子,若木看其中一些影子,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扑向前方悬崖。

有人跳崖了!若木迫不及待发出一声呼喊。

接着便又是灵灵一阵狂吠。

其时舜和方回、壤父、彭祖三人正待在一处谈论刚才演奏的那只乐曲——《清角》,听到若木的呼喊,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忙叫人往火堆上抛柴薪。舜借着升腾起来的火光,看见的是眼前一张张凝重、呆滞的脸,和一副副失魂落魄惊慌失措的表情,心中大为惊骇,忙吩咐若木、商均:那个玛瑙瓮呢,快去把玛瑙瓮弄来!

舜在情急之下想起来玛瑙瓮,真是绝顶聪明。方回、壤父及彭祖,自然知晓仲华的用意,玛瑙瓮中所盛甘露,乃天地之精华,闻之可清心醒目,一旦吸入,便能消灾祛邪,于是三位长者不厌其烦,向围观者阐述玛瑙瓮及其所盛甘露的种种神奇,众人见是舜所携宝物,哪有不信之理,一个个争先恐后啜之饮之,不一刻工夫,抽泣者居然止住了抽泣,一些有怪异行为者亦皆屏声息气,情绪渐次稳定,舜抓住机会,让若木去取了五弦琴来,席地而坐,为众人弹起他所钟情的那支《南风歌》。

《南风歌》的旋律,就如六、七月天气,山谷间流下来的一条潺潺小溪,浑然不觉浇灌着众人的心田。(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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