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要说的龙王庙,其实早已不存在了,而且,它不是庙,而是我读小学三至五年级的学校。
它尘封在我记忆的深处。
东安县紫溪市镇,与广西全州接壤,因紫水河而得名,是一个古老而温韾的小镇。
紫水河近百米宽,河水清澈、舒缓,鱼虾尽收眼底,把小镇分成东西两岸,依河而建的民居,仿佛热恋中的青年张开有力的臂膀,深情地拥搂着昼夜流淌的紫水河。
连接两岸的是一桥一坝。桥,名曰水浮桥,由巨大块石垒砌成菱形桥墩、桥面是厚厚的木板,可过汽车。在水浮桥上极目望去,便是湘桂铁路桥,连通湖南广西的大动脉。铁路桥往上不到五十米,一道拦河坝,叫紫二坝,是紫水河上的第二道坝。
龙王庙就坐落在水浮桥和紫二坝之间,背靠河岸大约三十米,庙门前是有两个足球场大的宽阔的广场。
那时的小学教室不够用,我们有三个年级被安置在龙王庙,和中学共一个运动场,就是龙王庙门前广阔的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的空坪,竖了两副没刷油漆的木板篮球架。
那时学校仿军队建制,年级喊连,班叫排。比如我们是三年级二班,就是三连二排。连长是一位姓蒋的老师,中等个,头有点禿,眉毛漫画似的有点夸张地浓黑且眉梢上翅,嗓门挺大的,课间集合时,口含铁哨,吹得腮帮鼓鼓的,哨声尖厉而急促。他的哨声和语声盖压了其他当连长的老师。其实人倒蛮温和的。排长自然是学生,也就是后来的班长。
我随父亲工作调动从县城东安转学来紫溪时,就是在龙王庙读书的。本来是读小学二年级的,因当年出生人口少,没有这个年级,直接读的三年级。印象最深的是,学校用来当点敲的是一条约一米长的、钻个洞用铁丝拴着挂在廊柱下的钢板,声音悠扬且穿透力强,三五里地都能听见。
那时候,男女同学间是不相互说话的。偶有讲话的,被同学撞见了,会被其他同学用手指刮脸,意思是羞羞脸。男女同桌,中间都有一条或用粉笔、或用钢笔、甚至有用小刀刻画的“三八线”,女生写作业时胳膊不小心越了线,男生会毫不客气地一拳打过去。女生只有嘤嘤啼哭。极个别胆大且粗壮有力的女生,会与男生对打。“三八线”的位置依当事男生的霸道程度而定。老师也批评,甚至骂过,但其效果水浇鸭背,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女生有哥哥在高年级的,会好得很多。
春社时,学校会放假一天的。就在龙王庙门前的空坪赶社。人山人海之中,半大小子的我们,钻来挤去的,买上两串刚出锅的油炸粑粑,糯米做的,黄灿灿的,很甜,外面裹着一层白白的芝麻粒,嚼在嘴里,又糯又甜又香。再就是,一定会买一个五分钱的喇叭,紫红色的,叫子是竹子做的,比赛看谁吹得更响,更久,憋足了劲往死里吹,吹得腮帮子象鼓气的麻拐(青蛙)。大街小巷到处是喇叭声。夜晚睡觉时,腮帮还在隐隐作痛的。第二天到了学校,课间休息时,喇叭大合唱,仿佛昨天的社日从龙王庙前的空坪搬到了龙王庙里面。
龙王庙后面三十米,就是因紫二坝而平稳如镜的紫水河。河水清澈见底,不时有一队队的小鱼儿急急忙忙地游过去。偶尔会看见,一只团鱼长伸着龟头,在河底,左顾右盼地搜索着爬行。课间短短的时间,几十个男生排成一排,找些碎瓦片,或比较薄的圆点的鹅卵石,侧着身子往河心打去,瓦片或石子,在水面神仙飞行般蜻蜓点水,撞击水面一次,算一漂,比赛,看谁更远漂最多。
下雨天,龙王庙坪是泥泞难走的。绵绵沥沥的小雨象碎嘴的婆娘。因为在长个子,小学生的雨鞋在购买时,家长就有意往大里买了两个码。每天早晨上学时,从床下垫得厚厚的稻草中,扯一把出来,拆好后,平平展展地塞进宽肥的雨鞋里,又软又暖,很舒服的。到了晚上回来,把踩服帖了的稻草丢了,第二天又换新的。
紫水河也有发癫的时候。每年都会涨一、两场大水的!
紫二坝的闸门全部打开了。平日里温和温顺的紫水河,刹那间,换了副面孔,成了咆哮的猛狮,从五一桥、农科所一泻而下,把地势低洼的河东唐公庙街,浸淹成河的一部分!
龙王庙坪成了水域宽阔的泽国。一条战战兢兢地紧扣木板顺水飘来的、尾巴紧紧夹着的小狗,泪眼汪汪的。肚皮圆鼓鼓的已没气了的小猪崽,随着浊浪,一沉一浮的。胆大的,水性好的人,会奋力游去,捋拽那些靠近岸边的很大的原木,打家具没得说的!那肯定是国营大庙口林场冲下来的。
小学生们是不知愁的,是兴奋的,不用上课了,平淡的生活增添了刺激。
晴天了,男孩们追着跑的铁环,滚得龙王庙坪尘土飞扬的,偶尔大人经过,都会用手捂着鼻孔快步如飞地赶过去。
男生们放学时,追追打打地跑起来的书包会流水般哗哗作响的。因为书包里放了很多弹弓的子弹,小石子。弹弓架一般用的是就近山上的茶树枝丫,很硬的。橡胶一般是坏了的自行车内胎。眼法好的,有时一天能打到五、六只小鸟。
气候到了能下河洗澡时,放了学是不会急着回去的。一大帮,直接从龙王庙到紫二坝,光着屁股,坝上坝下,水里翻来游去,快活赛神仙。有时候光溜溜地站在河岸边,一排,看谁尿得最远。
而那时的冬天,年年都会下雪的。一般是米霰子辅底,然后“棉花”盖面。下雪了的龙王庙坪,一片白茫茫的。顿时有了辽阔之感。白白的世界,人的心灵也净化了许多。而后面的紫水河,一河的水蒸气,仿佛紫水河就是一条正在蒸包子的蒸笼,贴着河面,水汽飘飘荡荡地飘升着。
男孩子是闲不住的。几人甚至一个排一边,打雪战。女孩子们远远地在一旁堆雪人,有时还会把自己的红领巾系在雪人脖子上,把黑黑的木炭安在雪人的嘴唇上,算作胡子了。
每个人的书包里都会有木炭的。男生一般会把旧口杯钻两个洞,用铁丝穿起来,长长的,一边走一边用手去甩,铁霸杯漫天飞舞!炭火闯风后,熊熊烈烈的。而女生都会用烘笼,雕花的,双手提着,也可做凳坐。烘笼较霸杯,要大些,灰也多些,于是,有的女生会把小红薯垒在炭灰里。有时,教室里会弥漫着烤红薯的清香。有时,教室里会弥漫烤烧的糊味,让邻座的同学不禁垂涎三尺……
而今,曾经作为学校的龙王庙早就不存在了,龙王庙门口的坪子里,密密麻麻地砌满了小楼,最让我赞叹的是,眼前那所钢筋混凝土的漂亮学校——紫溪市镇中心小学。
(作者系东安人,现居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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