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江永县城北的凤凰山,又叫双凤山。山中有一条年代久远的石板路,修建于何时,无据可查。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凤凰是鸟中之王,象征着吉祥、喜庆、高贵、和谐。
凤凰山海拔401米,这样的高度倚在一座小城边,不显突兀,反而如一只美人头上的簪子,给这座小城平添了无限的妩媚和雅致。
登上凤凰山,俯瞰这座小城,宛如赌石者在忐忑中切开了一块玉石,呈现的美丽和多姿、玉石的品位让人惊喜不已。颜色鲜亮的是县城里纵横排列、高低错落的建筑,那是玉石里的花纹;温润、或蓝或浅黄、闪着光芒、质地柔软的是穿城而过的潇水河,宛如凤凰身上最长的那羽尾雉,在风中飘动;南北远远相望的那两只“碧眼”,是北山塘和麒麟岩水库。
登高而望,一目了然,山在城中、城在山中。城被层峦叠嶂的山一层一层由近而远、由深而浅地包围着,城中的一座座小山,这儿一座,那儿一座,点缀着,就如皇冠上镶嵌的绿宝石。我不禁想,这或许就是江永这座湘南边陲小城虽然未曾有过帝都的荣光,甚至连大一点儿的州城都不是,仅仅是个小郡城而已,但它依傍的这座山却被人们尊贵地叫做凤凰山的缘故吧。
这座小城千百年来一直依偎在凤凰山下,与潇水抵足而眠,宁静、安详,恰好契合了先辈们给凤凰山取名的心愿。
在这座城中,最让我“读你千遍也不厌倦”的是横穿凤凰山的这条石板路。
如果把这座小城看做是一顶皇冠的话,这条石板路就是皇冠上的一条飘带,这条飘带无数次“轻拂”过我的心灵。
我第一次走这条石板路,是在县城读高中时,家住县城的同学带我去的。那时,我的心思只在“跳龙门”上,只向往城里的热闹,觉得繁华和热闹才合了我的心意。当时的我对置身这寂静山中的石板路很不以为然,甚至认为有几分荒凉,觉得还没有我老家的那些卵石路来得精巧和让我自豪。
再去,是和先生去的,彼时新婚燕尔,物质贫乏,生活单一,但精神却是富足的。工作之余走这条石板路,爬凤凰山,就是我们那时的业余生活之一。漫山遍野,不论有路或没路的地方,只要想到达的高度,穿过荆棘,我们都会爬上去;想站到高处看的风景,都看了。那时,印象最深的是先生站在山顶裸露的岩石上,意气风发地吟诵唐诗宋词,踌躇满志、豪迈的样子。彼时,在我眼里,不是山高,而是他比山高,他给予了我许多的希冀和安抚,让我当时那颗不甘、不安平凡现状的心在宁静中度过了贫乏但不单调的岁月。
那时,在我的眼里,这条石板路是温馨、亲切的,甚至闪耀着希望的光。
再后来,去走这条石板路,是女儿孩童时,那时走在这条路上,又是另一番情景。那时,我只想让她走进大自然,体验大自然的美好和丰富,想让她听鸟儿啁啾、听如海潮声的阵阵松涛,想让她看夕阳的绚烂、闻百花的芬芳,想让她看一只蚂蚁的忙碌、体验一群蚂蚁的力量,一切大自然的美好我都想植入她的心灵。
那时,走在这条虽然清凉、坎坷不平的石板路上,心里是温暖的,有着踏平坎坷成大道的激情。
之后,各自忙碌,击浪在岁月湍流中,体验着人生的酸甜苦辣咸,多年没有再去走这条近在咫尺的石板路。
再去,已是最近两年的事。重新走在这条模样未变的石板路上,疑似岁月静止。
石板路依然如初,牛蹄深深浅浅的印痕依旧如故,山风如故,长长短短的鸟鸣声如故,但物是人非,心情已经截然不同。曾经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如今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走在这条路上,终于真正让这条路走进心里头来。
天气清凉,临近黄昏时节,我独自一人踏上这条石板路。
双脚踏上这条石板路,时光与心情便与之前泾渭分明:转身,身后是繁华城;向前,眼前是连绵的山野之地;之前心绪纷乱,此时心境安宁。
正值百花盛开,路的两边远远近近、洁白如雪的檵木花一蓬蓬热烈开放,花瓣如菊丝,丝丝缕缕柔情中不乏坚韧。檵木花浓处,不由人不想到白雪皑皑。洁白的柔丝覆盖,整座山都增添了一份安静和圣洁。
顺着石板路,蜿蜒而行,上了一座山岗,逶迤而下,走过一段平路,然后蛇行而上,便爬上另一座更高的山冈,之后是缓缓延伸的山路。
一路上,除了檵木花,偶尔还有粉白的荚蒾花。贴着地面,这儿一朵,那儿一簇,一些不知名、不起眼的花儿也在悄然怒放,有紫色的,有黄色的,有粉红的。这条路上的花儿,不论是檵木花,还是荚蒾花,它们的开放都不惊艳,不起眼,都不会吸引人们停下脚步。虽然它们不及梨花、李花、桃花甚至是油菜花那么引人注目,但它们却给这座山增添了色彩,也排解了有心人的些许寂寞。我对这些平凡的花儿是关注、怜爱和敬重的。
走在路上,最好听的是鸟鸣声和松涛声。有的鸟儿发短音,就急促的两个音符;有的鸟儿像吹长笛,能吹弹出三个、四个长音调。短音好听,长音也好听,声声在两山之间回荡,清脆悦耳。耳根清净,不是没有声音,应该就是这种天籁的纯净吧。这是走在这条石板路上最大的享受,一年四季,无论晨昏,都是。
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山羊在草丛里或岩石上嘶鸣,像极了婴孩痛苦的哭叫,有几分瘆人。
走走停停,一、二十分钟可以走完这条山中的石板路。接近路的尽头,有一座用三条大石板搭盖的小桥,春夏时节桥下有淙淙流水,清泉在石上流过,有小鱼儿,有水草,水草在水中不停地摆动,那是流水欢快的心情。
走完这条石板路,前面就是一条向左右延伸开去的平坦水泥路了,向右,穿过一片整齐、茂密的松树林和枫树林,可直达山里人家;向左,可绕道另一条路,回到县城;向后,可原路返回,再一次重温这条石板路,捡拾来时疏忽了的一些细节。
每每此时,我就觉得能有这么多条路可供选择,不是别无选择的绝地,人生真的有趣。
尤其有趣的是,我今天在路边看见了那些一年四季披着一件绿衣裳、画风一成不变的松树,枝条的顶端竟然开出了一个个宝塔状的金色花塔,让整颗的松树看起来像是戴了一顶金光四射的皇冠一般,顿觉有了几分王者的风范。
此时,我站在树下,内心有几分窃喜,想象着自己就是那位低眉顺眼走过的子民,放下了曾经的一些桀骜不驯,觉得生活果然有趣。
我选择原路返回,在路上与几头黄牛擦肩而过。
这条普通的石板路,能延续至今,牛走,羊走,人也走,这些被磨平了的石板,这些在坚硬的石板上踩踏出来的或深或浅的牛蹄印,你甚至不知是谁所为,是谁的脚印,是谁踩得更重,是谁踩出了这条路。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一头连接着历史,一头连接着未来;一头连接着城市,一头连接着乡村;一头连接着社会,一头连接着自然;一头连接着喧嚣,一头连接着宁静,它将回望与展望融为一体。
于我而言,它的意义再简单不过,归去来兮,它让我瞬间从喧哗的城市来到宁静的乡野,又让我瞬间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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