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整夜的梆声。如今,有谁还能忆起,那从大山深处,从历史的皱褶间传导出来的,遥远而古老的梆声呢?
梆声已经非常遥远,遥远得近乎消失。
如果要和现代人说起梆声,我只能拿寺庙里出家人手中的木鱼作类比。山野里的梆声和寺庙里的木鱼声其实非常接近。但是现代人对木鱼声非常熟悉,而且越来越熟悉;对梆声却非常陌生,而且越来越陌生。
不过对于我来说,梆声却仍然留有几分亲近。偶尔,在我朦朦胧胧的梦中,时而还会从遥远的山谷间传来,给我心灵以深深震撼。
梆梆梆!梆梆梆!……
这是秋日的晚间,大山深处守山人孤独却又执著的梆声。古远,深奥,还有几分神秘。梆声中,秋风和树叶在窃窃私语,流泉和卵石在轻轻交谈。而山猪、獐麂甚而獾狗,却在顷刻间萌生了些许警觉。
梆梆梆!梆梆梆!……
声音显得有些遥远,有些模糊,像是一个人睡意正浓时的鼾声。想是被密密的林子阻隔着吧?想是被历史的墙垣阻隔着吧?抑或夜色过浓,委实难以穿透?但它也有爆发的时候。一旦有山猪骚扰,这梆声便会如山洪般澎湃起来,这个山头那个山头,这个寮棚那个寮棚,齐齐响应,顿时如暴雨急风,如鼓点春潮,气势磅礴,让人一下子联想到遥远的古战场……
呵呵,我们古老而勤劳的民族,就是这样冲杀了过来的吗?
傍黑时分,我看见一个个伟壮男人从高低错落的吊脚楼里出来,攀上长藤般的山径,脸上显露的全是一往无前的气概。他们挥手叫妻子回去——你们不要管,这是男人的事。瑶家男子中没有恋槽的马,没有恋窝的鹰。
看着他们渐次消逝在茫茫夜海里,我的心似也去了那些山谷间漂泊。不知为什么,我产生了一种紧迫感,觉得他们此去非同寻常,倒好像他们不是去守秋,不是为了地里那些长得正旺的玉米和红薯,而是什么地方发生了战事,他们是去履行作为一个公民的天职。
他们不愧为粗犷剽悍的山的子民。
我也要随了他们去,我向往他们从事的职业,向往野性,向往古远。
山是极深邃的,又是傍晚,越往深里走越显神秘。溪涧里有石蛙零零星星鼓噪,呱呱呱,空空空……颇有远古遗风,让人油然间生出许多联想。溪涧此刻已不可见,不知深到几何,不知里面到底容下了大自然几多诡异。于是脑子里就变得忒复杂,想的事情也忒多,古往今来,天上地下,不一而足。渐渐,就到了一个所在,极陡峭的一片山地,全是玉米、红薯,梦一般铺展开,从山脚到山顶,几乎是笔直地上去,全是墨绿一片。也不知这如壁般垂挂的地如何种法。倘在极顶耕作,伸手就能摩着云天。
玉米地半腰有一黑糊糊窝棚,如鸟的巢,在风里摇曳,又如一只背篓,被谁无意中垂挂在半山腰。这便是守山人夜里住的寮棚,又名野猪棚。
男人们便进驻在里面。
天倏然便黑尽,连门缝也没有,眼前一片空灵。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完全陌生、不可知不可理解的世界。夜太浓,太厚,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没有,唯天上有一些亮光,但因过于邈远,看不清其中一些具体内容。
这是海吗?是无边无沿的海吗?那么,小小窝棚便是海中一叶孤舟了。
一叶永远不能靠岸的孤舟。
我忽然有了一种恐怖和孤独的感觉。
“怕吗?”领我上山的既热情又冷漠的主人问。
不等我回答,便有梆声响起。
梆梆梆!梆梆梆!……
梆声在这样情境里响起,有点突兀,有点怪诞,甚而,叫人有点不可捉摸。但我却由此振奋了起来,梆声驱除了我心中所有的孤独与恐怖。
我对梆声发生了浓厚兴趣。慢慢我发现,梆声竟如蛙鼓,一起来便有响应。守山人分散在各个山头,眼看不见,话也无法传送,唯有不断敲响手中竹梆,沟通心灵,竹梆一起,就觉彼此拉近了距离。荒凉的大山呵,什么都是混沌一片,山路不知往哪里延伸,小溪不知往哪里流去,守山人心中,哪里会没有话要说呢,昨天的苍苍茫茫的回忆,明天的五光十色的憧憬,还有劳作的艰辛,丰收的喜悦……都只有借助这梆声来倾吐!
我来守山,自是怀着新奇,我是站在生活的外围,来欣赏,来体味,为的是从梆声里捕捉住什么,故而无法入睡。我捕捉住了什么呢?此时此刻,我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想起了神圣的诗,以及曾陶冶过我性情的音乐与绘画,想起了世上一切的美与艺术。谁知不久,却有了恶蚊的骚扰,一种很令人生厌的嗡嗡的声音,缭绕在耳畔,如匪徒般的凶狠,要吮你的血。渐渐就有了烦躁,有了后悔,就觉得没意思,就去了许多浪漫的念头。
只是不知携了我来守山的主人,他如今在想些什么?
他一直不吱声,似乎睡得很沉。然而梆声却一直醒着。整整的一夜,梆声时断时续,如一条山间的溪,时而激越,形成瀑布;时而委婉,形成浅滩;时而没有,那无疑是渗透到了地底……我还要指望他说什么呢,要说的,梆声都替他说了。世世代代,砍荒,烧荒,脚耕手作,周而复始,直至今天。
然而今天……
我猛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情境,这样的生活,离现实是不是太遥远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弥合这段距离呢?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梆声比先前更猛烈地响着——
梆梆梆!梆梆梆!……
有山猪来了。
第二天,我要走,主人并不怎么挽留,却坚持要送我一件礼物。这礼物即是一截油光锃亮竹梆。
“你收下。”他说,眼睛并不看我。
我就收下了。他的意思我极明白,他是要我把梆声带走,带出大山去,带出瑶寨去,让更多的人听听,听听大山里的声音,听听历史深处的声音。
梆梆梆!梆梆梆!……
不要忘了大山深处的瑶寨,不要忘了遥远而古老的梆声……
(李长廷,系省作协四届、五届理事,原永州市文联主席,在《诗刊》《解放军文艺》《飞天》《山西文学》《天涯》《红岩》《创作与评论》《小说月刊》等报刊发表作品近三百万字,著有《苍山.野水.故事》《山居随笔》《文艺湘军百家文库.李长廷卷》)
复制链接
下一篇
上一篇
返回目录
热点文章推荐
相关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