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小时候,父母亲就告诉我:等我长大了,走得动路了,就带我上蓝山。因为,婆婆就住在蓝山。她带着满叔一家人住在蓝山县,住在大桥乡。懵懂的我,就总以为蓝山蛮高,大桥蛮大,只有等我长大了,有劲了,才去得了。村前这条河叫后河,河的源头在蓝山。父亲是到我们这个村招郎的。他原住的村子在我们村后大山的后面,叫田坪。与蓝山的冬梨漕村交界。那个小村子旁的河,叫中河,也是从蓝山流下来的。小时候,跟着父亲,翻过村后这座大山,再下山,就到了田坪。讲是一座大山,实际上是过了一山又一山,还穿过田龙、山门几个小村寨。山路弯弯曲曲,上岭下坡,穿坳过漕,走得人那个累。站在山顶上,看到山脚一条河流,弯着几十亩水田和几栋房子的小村寨。父亲告诉我,那就是田坪村。这么多条河从蓝山流下来,可见蓝山真的蛮高。而且蓝山上还真的装有蛮多水,能流出这么多条河。
因为,山路弯弯,路途遥远。小时候,父母亲也很少去蓝山婆婆家。只记得满叔来过一次我们家。记忆中,满叔长得那真的是一个帅哟。挺拔的身材,白净的肤色。尽管是个农民,但我印象中,他是那么儒雅,彬彬有礼。父亲告诉我,满叔很能干,别看这么年青,他是大队支书,兼着基干民兵连长,家里配有一把半自动步枪的。
父亲五兄妹,他是老大。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这个满叔,自然是他的满弟了。因为家里穷,父亲十岁时,公公去世,婆婆被迫改嫁。改嫁时已怀有满叔了。婆婆就从田坪走上了蓝山大桥。小叔3岁,跟着父亲帮一个乡长家养马,两个姑姑被两个亲戚家收养。满叔自小吃了不少苦,也是在苦难中长大成人。也亏得他天资聪颖。也为婆婆争了脸。前不久,大哥不知从何处翻出了父亲与满叔的合影,猜是在码市老粮站前面照的。他们站在一丛芭蕉树旁。两人白衬衣都敞开,露出里面的背心。满叔比父亲高出一个头,站得挺直,英气勃勃。那时父亲从志愿军转业回来,任码市粮站站长和码市区财贸党支部书记。两人一脸幸福、春风满面。只可惜,我仅见满叔一次,从我们家回去后不久,就传来消息说:满叔带领村里的民兵去打野猪,在一个陡坡处,他先滑下坡,枪挂在了树枝上,他去牵拉枪杆,树枝引发了枪机。满叔不幸遇难。小哥、大哥他们连夜上蓝山,去见满叔一面。父亲则在家,坐在门口,凝视着对门山,默默流泪。我趴在父亲的膝盖上,望着父亲,父亲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往下掉。父亲在三年困难时期,辞去公职回家务农养家。后因劳累成疾,再无力上山劳作。这次,他也无力走上蓝山去最后看一眼他亲爱的满弟了。小哥、大哥他们去了几天,他就在门口默默坐了几天。小哥、大哥他们回来后,告诉父亲说:满叔遇难,公社党委很重视。公社好多干部都来满叔屋里致哀!全村的人都出来送葬。婆婆和满娘哭得不得了。后来还是婆婆,先抹干眼泪,长劲劝满娘,不要哭了,不要难过了。实际上,婆婆劝不住她,劝着劝着,自己也抹起了眼泪。丧事办了几天,她们两人就哭了几天。父亲听完大哥小哥的叙述,好像没讲什么。只是也没有因此在门口默坐了。
我终于长大了,可以上蓝山了。记得好像是在读高中了。这年正月,天气还算晴朗。我跟着小哥、母亲,一起去蓝山。也是长大后第一次见到婆婆。一个小孩长到十几岁,才见到自己的亲婆婆,在现在简直不可思议。大山里的交通不便,真不可想象。后来,考上农校,在读书期间,又在正月里去了几次蓝山。每次去看婆婆,婆婆都很高兴。但总是一见面,她要哭一餐,我们走的时候,她又哭一餐。还要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我们走远。
婆婆姓朱,身材中等,面目清秀,一脸周正慈祥。与我的大姨婆不同。大姨婆高高大大,英姿飒爽。当时看着婆婆,我就想像着婆婆年青时,也该是一个文静、善良、秀丽一女子。满叔的过世,对家里的生活冲击很大,毕竟家里少了个强壮的男劳力。但婆婆带着一家人,生活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我参加工作后,没有时间再去看婆婆了。自己长大有劲了,却又忙得没时间上蓝山了。想着,这个人呐,真的是无奈。蓝山还是这么高。人有劲了,但没时间,同样上不去。有一天,我在水稻制种田里,正分辨禾苗的孕穗情况。制种村的老村长跑来告诉我,乡政府转了个电话来,要我去接。我跑到乡政府,电话早挂了。乡政府的人说不知谁打给我的。后来,才知是小哥的电话。原本电话里小哥想告诉我:婆婆去世了,问我有没有可能去送葬。但遗憾我没接着这个电话。但就是接着这个电话,当时正值水稻制种的花期相遇的调节期,也不知能否请动假。唉,
这个高高的蓝山啊!
至今,连满叔和婆婆的坟地,我都没去过。那两座坟茔在蓝山的山坡上,旁边是开满鲜花呢?还是无边无际的竹林?
(下)
2015年元旦,老婆的同学盘海英在她的村子荆竹乡友爱村,举办全国第一个由村民自演自看的“村级新年文艺晚会”,邀请我们去欣赏。我们一家子就自驾私车前往蓝山。这也是我们第一次驾车上蓝山。从江华县城,一直沿高速公路直达蓝山县城后,有水泥路面的乡道到荆竹瑶族乡友爱村。
去看友爱村的“村晚”,要经过满叔娘屋门前。到达满叔娘家门口时,已是半下午。冬日的阳光照得人身暖洋洋的。满娘看我们来了,那别提多高兴了。满娘老了,头发花白了。我进得堂屋,看到婆婆的遗像挂在堂屋的神台上面。我看着婆婆像,好像婆婆在看着我,两个眼珠还在动。心里一阵酸然。婆婆下不来了,婆婆就生长在墙上了。这次看过,她又生在我心里了。
小女跟着去蓝山。一进屋,嘴巴甜甜地喊“满婆!”,满娘听着好喜欢,在屋里走进走出,拿起这样,放下,又拿起那样东西。嘴里直说,“你看,家里没有什么东西给小女吃!”小女倒是调皮,跑上跑下,看上了门前的一株树上的小吊梨。于是,堂妹夫拿着竹篙,爬上树权,去敲打那冬日里剩下孤零零的几个挂在秃叶树枝上的小吊梨。终于,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个下来。拿起一看,这种“赖吧丝”小吊梨,看相没看相,水分没水分的。我这个山里娃,看了直摇头。倒是小女从地上捡起小吊梨就要啃。堂妹夫说,先洗了再吃。于是,接过去。到水漕边去洗梨。满娘生得四个女,老二女在家招郎。堂妹夫外出广东打工,刚好这两天回来了家里。
满娘看着小女在啃着小吊梨,眼角眉梢都是笑。小女兴致勃勃地说:“好吃”。于是,一堂屋人哈哈大笑。我瞟了一眼婆婆的相片。我看见她也裂着嘴在笑。
再走七、八里路,就可到友爱村。他们这个只300多人的小村,自学成才的演艺人才多达二十多人。这个“村晚”就是组织本村外出的演艺人才,回到家乡演给父老乡亲看的。比如:有“玉玲珑”组合的表演。这可是中央电视台《出彩中国人》栏目的节目和星光大道2013年度的季冠军哦。整个晚会的编导、作曲、制作是自由音乐人张东老师。2014年11月份时候,我和老婆,陪小女去过张东老师处。张东老师原是个青年歌手,因为钟爱永州这个地方,到永州唱歌后,就不走了。他说:唱歌和音乐,是一种生命律动的相互合拍。他到永州感到了一种舒适的律动,能和着自己生命律动的节奏。他不走了。他住在冷水滩,就在南华大酒店后面一套商品房里。创办了一个“艺天音乐工作室”。我们走到张东老师处,他正忙着友爱村的“村晚”节目录制。他投资做了个自己的录音室。一个个年青后生妹仔,在他指挥下唱歌。当他忙的告一段落,再录老婆与小女在“村晚”的开头一句“瑶歌”。他对小女的灵动和对音乐的感悟,很是赞赏。录完音后,他又留下我们一家三口喝茶。在他家的阳台上。月亮已升在空中。永州的天空,一净如洗,清清的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我们在阳台上,张东老师泡茶给我们喝;给我们说:他来永州的初衷;在永州的莫名归因;做音乐人奋斗的经历。娓娓到来,犹如月光如沫,洇于茶味。清香扑鼻,似吸一管月光品禅。应了张东老师和盘海英的邀请,我们欣然到友爱村看“村晚”。这个“村晚”,那绝不是村级水平,灯光、音响、舞美、全息投影都是一流的。湖南经视,CCTV3套、7套都录播了这个“村晚”节目。
为不误晚会,趁着暮色徐徐降临,我们告别满娘一家人,赶往友爱村。
满娘屋门口有条小河。我们沿河边道路溯源而去。这条河就是大桥河,也是流到潇水去、湘江去的,是蓝山众多河源的一支。蓝山的山脉褶出这么多河,好像每一条河都住着我的亲人。每一条河都让我感到温暖、亲切。姨娘嫁在凌江河欧家村。凌江河源头在蓝山。江华与蓝山县的边界线穿过姨娘家老堂屋的中间。左边是江华,右边是蓝山。一屋跨两县。满姑嫁在中河源头的新寨村。她的大儿子到离新寨村不远的百口村招郎。也住在中河边。你还别见笑。瑶族地区招郎是很普遍的。反映了瑶族人的心态开放,种族传承的开放。我去过百口村。表哥的岳父告诉我,百口村名的来历,说:“过去百口村吃穿不愁,主要是村旁的石崖有个出米口。天天都自动有稻米流出,刚好可养活100口人。后来,村里出了个忤逆崽,说,不如把出米石岩口凿大一点,可以发家致富。谁知,这一凿大口子。米就不出来了。”他的岳父是乡政府企业办主任。他是告诉我,“百口”村名,实际上是警示大家,瑶人是不可贪心的。只有勤劳才能致富。
这次看“村晚”,因为不顺路,没有去看表哥了(满姑也在前两年去世了)。看了“村晚”,返程时,路过满娘门前。满娘家已经睡觉了。院子里一片安宁,姣洁的月儿,在屋院洒下一片清辉,映亮着房屋四面的重重山林,也映亮了蓝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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