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旅游、休闲的时尚总是往人多的地方走,而我却总是喜欢往人少的地方去。喧嚣总是使景物蒙上厚厚的尘埃,安静更能让人领略到景物本身独具的原创之美、朴拙之美。
到沉香寺,不只是因为她有着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更是因为她有着不同一般寺院的那种静。
再说,沉香寺,听着这个名字,心理就有些喜欢。
去沉香寺,是在一个初夏的上午。
车出东安县城,市声渐远,清风拂面。绿树掩映的村庄,连绵不断的青山,袅袅升起的炊烟,隐隐可闻的鸡鸣,绿绿油油的庄稼,荷锄担粪的农人,都是些江南五月的寻常风光。可正是寻常,才让人的心里沉静。
白沙、紫溪、百花……这些名字,听着,就好;走过,满眼的绿。虽然一路上并没有看到什么大溪,却总有幽幽的水意在心里流淌。
那水意浓得化不开时,已经到了紫溪市的渌埠头——一个频临湘江的小村。一座并不起眼的山包突兀而起。掩映在万绿丛中的沉香寺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上,如一朵静静盛开的莲。
我们沿着一条弯弯的陡峭公路缓缓而上。迎面一座高大的牌楼,“沉香寺”三个鎏金大字在明丽的阳光下亮得耀眼。“松香竹香花香沉香阵阵香风香四溢;山美水美人美寺美浓浓美景美长留。”牌楼的长联如一道清凉的屏风,把僧俗两地隔开。
如果说,渌埠头的河湾是湘江入湘的“第一湾”,那么,沉香寺当是湘江入湘的“第一寺”了。那发源于广西林川海洋山的湘江,一路跋涉,一路艰辛,在渌埠头这个温柔的臂弯里得到慰藉,在沉香寺呢喃的佛经声中得到升华,从此要开始一条文化之河的不平凡的旅程了。
香客比较寥寥,正好方便我们在院里引起欣赏那些碑、亭、柱、栏和书法精妙的对联。沉香寺传说舜帝南巡,路过渌埠头,曾在此山腰的悬崖处栽种了一颗沉香木而得名。如今,沉香木自是早已不在了,院内还有一株古树,高可参天,有老人皱纹般的树皮。院里还种了许多桂树,若是秋天,桂花开时,满园清香,当是别样一种风景。
沉香寺过去叫沉香庵,始建于清朝初年,历史上曾多次被毁,文革后重建,更名为沉香寺,住的仍是女尼。我们进时,师父们正在做功课,木鱼声声,颂经呢喃,佛音缭绕。
我们不敢打扰他们的佛事。大殿后面的一个小门,通往后庭。后庭有一座高大的石宝塔。同去的崔君介绍说,那叫飞鸽塔。为什么叫飞鸽塔呢?他没有说。我也忘了问。我也没有看到飞鸽,却只见塔中供奉的观音菩萨,法相庄严,永远有在暗淡的光线中温暖的笑容,那是阅尽人间世事的悲悯。其实人与佛之间没有距离,色即空,空即色,懂得放下,就是新生,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飞鸽塔后面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大字“我心非石”,字体雄浑,发人深思。“我心非石”,不是石动,而是心动;心动,而石不动。可是却有一泓幽泉,从那不动的石头的缝隙间渗出,昼夜不息地流入那石缸。取了瓢子,舀一瓢水喝,有着透心的凉。
其实,石也动,石头的心动叫“凉”,让人的热气,让人的喧嚣一点点地褪去。
泥巴其实是更宽广的石头,让人最终从红尘中凉下来,沉入大地。
沉香寺里住的,除了女尼,还有居士,年纪都在五十左右,玄装玄袍,神态有如秋水般的沉静。远远的见你到来,就已合掌,我们也慌忙合掌。其中的一位六十上下,面容凊匷,神态安详。一聊,说城里有家,如今,离了城里,来到寺院,静心修行。
中午,我们就在寺里吃斋饭。师父、居士,还有几个香客。菜肴简单,氛围安静。空心菜、苦瓜、茄子等都是师父亲自种植,竹笋,山上就有。我舀了一碗饭,各种菜都夹了一点,慢慢地吃,有别于一般素菜的清香。饭毕,有放一点钱,也有不放的,放与不放、放多放少,师父也不管不问。
饭毕,我们围着寺院走了一下。其实,这建在半山腰的沉香寺正对着有着湘江“第一湾”之称的渌埠头。或者,也可以这么说,这沉香寺似乎就是专为眺望这一方如诗如画的风景而建的——人站在这儿似乎嫌矮,建一座寺,再砌一些亭台楼阁,哪怕只是加高了一点点,人站上去,却正合适。站在庭前的亭子,静静地远眺这壮美的“湘江第一湾”,宛如对着一幅巨大的山水墨画的屏风:空空悠悠的白云、连绵不断的青山、炊烟袅袅的村庄、芳草萋萋的洲子、缓缓流逝的江水、无处安放的乡愁……
离开沉香寺,天已将暮,小小的沉香寺即将沉入这墨一般的夜色,也将永远沉入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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