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廷
道县何家壬老先生谢世,噩耗传来,永州文化界人士无不为之惊愕痛惜,纷纷去道县作最后辞别。因故未去者,亦以不同方式,表示自己的哀婉与追思,诗词,文章,挽联,应有尽有,不一而足,用情之深,较之后生之于师长,似乎还要更进一步。而且这种种行为,并没有谁来号召与发动,统统是个人的自觉与自发,于此可见何家壬老先生在永州文化人心目中,位置非同寻常。现在老先生魂灵已渐行渐远,但据我所知,不少人心中似仍未能平静,时不时还要据此作为话题,议论不止,我不揣冒昧,欲以“何家壬现象”为索引,作一点延伸的思考,算是我对何老先生稍稍来迟的悼念。
首先,我不禁要问,何家壬老先生到底是何许人物,为什么他的离世,会牵动如许多人的神经?他在自己90岁的人生行走中,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竟让后来者尊崇敬仰如斯?他有显赫的地位?卓著的功勋?非凡的建树?或如当下所谓的作家艺术家,著作等身,声名远播?仔细想想,所有这些方面他并不见得有惊人的表现。换句话说,他浑身上下没有顶戴任何光环。老先生虽有著作,虽有诗词文章及楹联书法留存于世,但比起那些名声响亮得震耳欲聋的大腕级人物来,不过区区乃尔,算不得什么。他自己就经常说,我的诗是“打水诗”,连“打油诗”也算不上。
那么,何老先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人格力量,赢得如此规格的“身前身后名”,几乎成了永州的一处文化磁场呢?
这些天,我细细梳理了一遍与何老先生有限的交往中,他所能给我留下的一些粗略印象。
老实说,老先生在我脑海里,实在就是一个极平凡的人物,平凡得和所有上年纪的老人一样,和蔼,慈祥,乐观,大度,浑身透着乡野的朴拙,朴拙如路旁一棵古树。但你仔细审视,却会发现他骨子里其实蕴藏着典型文人的儒雅。如果你进一步和他接触,你就会感觉到,他的身心与灵魂,似乎是一直被文字浸洇着的,而且浸洇了许多许多岁月,方具有了今天的潜质。打个比方说,他就像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不加以认真阅读,你还真读不出其中内蕴。一个具有如此修为的人,他在人前人后,无论什么场合,却总是那么内敛而谦恭,甚而说得上是极其低调,反衬当下鸡婆下个蛋也要大势炒作的人,与何老不啻天壤之别。
我和何老先生的第一次谋面,是在高山寺当时的零陵地区文联办公室。他来地区办事,顺便给文联送一份稿子,指名找我。见面后,见他两手抱拳,一边“久仰久仰”说个不停,我凭直觉,意识到眼面前这个小老头,一定是何老先生无疑。这之前,我已从来稿中对他有所认识,并自信有了较为深入地了解。那时作者来稿都是手写,看手写稿很麻烦,但也有乐趣,我经常从字迹上揣摩作者的性情与为人,甚至窥视其文字背后的阅历与素养,心中时常默想,此人或许有些心浮气躁,而此人,笃定气定神闲。有的作者字迹不仅潦草,而且马虎邋遢,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不太沉得住气,而且没有经过多少历练的人。何老则不然,何老的手稿可谓令人耳目一新,读之有如清风拂面,字迹不仅工整干净,字里行间甚至能看出他一丝不苟苦苦沉吟的形态。单从文字看,他已赢得了我的好感。更有趣的是,老先生每次来稿,总要付上一封用毛笔书写的短札,语言幽默谦和,读后让人忍俊不禁,久久难以忘怀。读着这样的短札,我对他的好感似乎又进了一步,偶尔兴趣来了,我也会东施效颦,用毛笔回敬他几句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这样一来二去,彼此间便逐渐成了未曾谋面的老相识。因为有这层神交已久的前缘作基础,所以他来高山寺,对于我来说,自然算得一件愉快的事情。我对他的诗词楹联颇有偏爱,见面之后未免就要夸饰一番,但他却亦庄亦谐回我一句说:“插科打诨,难登大雅之谈。”谦逊得大出我的意料。后来我们交往多了,方发现这句“难登大雅之堂”,实际是他的口头禅,无论你赞他的诗词楹联,还是文章书法,他总是一句“难登大雅之堂”,然后再补上随手拈来的自嘲诗:狗屁文章鸡爪字,乱弹对子打水诗,算是进一步加以印证。
何老那次莅临高山寺,曾交给我一篇稿子,这篇稿子所写内容是鬼崽岭。鬼崽岭这名字我是第一次听说,何老将其渲染得神秘兮兮,一下子便吸引住了我的眼球,那时我百思不得其解,道县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地方,一个山头周遭不小的一个范围内,到处是石头凿刻的鬼崽,地上有,水里有,土里有,连树上也有,成百上千。多年以后我曾去过现场,印证了何老所写并无半点虚妄,心中不由感佩之极。须知何老写这篇文章是在80年代末,那时旅游这类事情尚未提上议事日程,但何老却以他敏锐丰富的人生阅历,预见到这个地方的历史文化价值,早早地便担当起了宣传的责任,适时向外界推出鬼崽岭这一具有旅游潜力的文化景点。现在道县上下说何老是“道县通”,是“道县活字典”,此种褒奖对于何老来说,应是当之无愧。
何老是个非常随和的人,我和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中,渐渐悟出这“随和”二字,在他身上真是大放光彩。他因为年长,人人视他为长辈,而他却视人人为朋友,无论你是社会名流,村夫野老,抑或后辈青年,他都以朋友对待,尊敬有加,坦诚得令人感动。在他的心胸之内,似乎一直抱定一个宗旨,人敬你,你必定以平等之心敬人,而且一丝不茍。前几年我和文紫湘田人等数位文友去道县看望他,他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倏忽间翻找出我二十余年前写给他的信札,并当众予以展示,令我心中感慨莫名,心想何老之为人,实在称得上我辈之楷模。
何老的随和还表现在他的所有写作的实践中。随和,随缘,随意,不做作,不生拉硬拽,一切顺其自然,真正做到我手写我心,不装腔作势,有感而发,这似乎已成为他一直坚守的原则。因此他的作品,无论是诗词文章,楹联书法,往往在亦雅亦俗中,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不仅深得文坛人士青睐,也为普通百姓所吸纳。试举他的《钓鱼》诗为例:垂钓濓溪日已斜,竹篓未有半条虾。归途买条鲢和鲤,哄得山妻笑掉牙。饭后再三叮属我,明天早去晚回家。或许有人会说,此类诗不过是一些生活情趣的记录,直白如打油,没有多少内涵,更遑论其艺术价值。但如果我们了解何老的人生经历,就会对这首诗有截然不同的理解。何老一生命运多舛,道路坎坷曲折,虽活了90高龄,其中却有5年在洞庭湖一个监狱里度过,有10年做农民,还有10年下苦力拖板车,如此种种,要是换作他人,即便不怨天尤人,抱怨生活的不公,也会情绪消沉,感觉不到生活的丁点乐趣。但何老的可爱处,正在于他能正确对待人生中苦难的一面,一切以乐观豁达的心境面对,这样大度的一位老人,自然会对生活时时报之以微笑。这首生活情调极浓的诗,其实是何老良性心态的真实写照,从中我们可以欣喜地感受到何老夫妻生活、家庭生活的和谐与温馨。这种以积极态度面世的境界,是一般人难以达到的。当然,这类诗词不过是何老一时兴之所至的闲章,诚如古时一些大家如苏轼,此类闲情逸趣之诗文亦不少,一时率性而为,其实大有情趣。
何老的书法在这方面的体现尤为直接,他的书法我最为欣赏的就是他的不刻意,不为书法而书法。平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过是写写毛笔字,谈不上书法,此说其实是一种大境界。用毛笔写字是中国读书人的传统,把毛笔字写好应是中国读书人的本分。但是毛笔字和书法之间,应该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或许正因为此,所以古时读书人虽一律用毛笔写字,但能成为书法家的几乎寥寥。而环视当下书界,几乎用毛笔写字的都成了书法家,这实在不是一个正常现象。何老在这方面似乎是清醒的,他从不刻意去“创作”所谓书法作品,有需要,并且有兴趣,便提笔写几幅,好与不好,皆顺其自然,无意去争取这个级别那个级别的奖项或展出。古人如王羲之颜真卿等留下来的一些名帖,其实也并非有意为之,所谓“有意栽花,无心插柳”是也。何老平时注重耕耘,却并非要刻意去收获什么,结果反倒如民谚所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大大享受了一番丰收的喜悦。
何老一辈子生活在底层,本职工作其实与文化并不沾边,但我认为他其实就是一个为文化而生,并且心甘情愿为文化而献身的人,放眼道县山水,哪里没有他留下的文字记录?道县的历史文化传承,何老功不可没。现在国学时兴,一些人在文化的研究上稍有成就,便要自诩为国学大师,对此我毫无兴趣,倒是像何老这样的为底层文化服务的“县学大师”,让我心生敬意。
何老不是国家级名人,甚至也不是省一级的名人,但他绝对是来自民间的文化精英。他走了,默默地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当市县文化界人士纷纷去送行时,我忽然想到司马迁《史记·李将军列传》中所引的一句民谚: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以为惟有这句古谚,方能精准概括何老的人生。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何老泉下有知,当欣慰平生无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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