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饮品,最令人神魂颠倒的恐怕就是酒了。
酒的种类繁多,米酒在当今时代的酒类家族中绝对排不上号,因为如今人们观念变了,衣食住行非名牌不可,不是名牌显不出身份,如果请一桌客,拿米酒给人喝,不要说客人不待见,首先主人心里就会发虚。有时候我心里未免纳闷,现在人们怎么了?餐桌上菜肴,一门心事往“土”和“野”上面靠,鸡要土鸡,鸭要土鸭,甚至连蛋,也是尊土鸡蛋为上品。光是“土”还不行,还得“野”,天上飞的,山里走的,河里游的,都在遴选之列,就连司空见惯菜蔬,也是“野”的方能入眼。惟酒一项,恰恰成了例外,一向有土酒之称的米酒,往往在若多重要场合,遭遇尴尬。我的一位朋友,每有宴请,首先便要打听喝的什么酒,他说他的胃非五粮液茅台不可,米酒喝了不舒服。他的话让我想起我的一位伯母,伯母嫁过来时,说她吃不了红薯,不仅吃不了,连闻了都要作呕,但我们那处地方是红薯半年粮,一日三餐必有红薯掺和,后来没办法,只有时不时给她开小灶,可是到了三年困难时期,不要说小灶,连锅也揭不开了,我的这位伯母一次去串门,闻见人家屋里清香扑鼻,忙问锅里在蒸什么?主人说除了红薯,能有什么?伯母当时肚子里已伸出手来,厚着脸皮向人讨要一个,慌忙中忘了剥皮(其实是舍不得),三两口便进了肉口袋,完事后嘴里直咂巴说香,比肉还香。
其实人的胃是惯出来的,这个“惯”字是永州土谈,有“宠”的意思。奇怪的是我的这个胃,如今还是农村户口,人进了城,胃并没有进城,在当今生活条件已彻底改善的情况下,我仍能保持农村习惯,对一切吃食从不挑剔,吃得惯红薯等一任杂粮,喝得惯米酒——呵呵,对于米酒,我何止是喝得惯,简直可以说得上执迷!我时常想,如果把酒比喻为女人,那么茅台五粮液自然是贵妇人之列,一颦一笑,楚楚动人,飞一个眉眼,能勾去你的魂魄;而米酒不过是村妇的身份,但村妇亦有村妇的可爱处,清纯,温柔,实诚,还会持家。像我这种浑身沾满农村习气的人,贵妇人偶尔欣赏一下可以,过日子可不行。
而且,我总是固执地认为,喝米酒时的那种感觉,是喝别的酒找不到的。米酒似乎有种引力,总是把你往乡村方面引,往你人生的出发点方面引,这时你就会想起很多场景,这些场景万花筒般在你面前晃来晃去,晃出许多人生的况味。我与酒结缘是在五、六岁时,外公是个宁可缸里无米,不可缸里无酒的人,仅有的几亩薄田,每年春插时必要划出一亩插糯谷,目的自然是为了酿酒。外公膝下并无儿孙陪伴,我去了他一定要我给他把壶筛酒,看外公的表情,似乎我筛的酒喝起来特香,嘴一嘬,一杯酒去了大半,然后掉过头看着我傻笑,很过瘾的样子。有时他看我愣在那里不动,就抬头望天花板,望着望着问我,这天花板是斧头砍的还是锯子筛的?我回说筛的。他说既是筛的你怎么还不筛?我于是立马给他筛酒。给外公筛酒次数多了,浓烈的酒香直往鼻孔里拱,心里就也有了欲望,外公见我有点馋的样子,就索性时时给我咪一口,这样一来二去,我也就有了点酒量。
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在家务农,有一次去大山里砍柴,一百五、六十斤的柴担弄回来,浑身汗爬水流,尤其口渴得要命,那时我的一位紧邻是酿酒卖的,他当时见我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半笑不笑地说,喝酒不?我说喝!他就舀一搪瓷杯酒给我喝,我以为他是开玩笑,搪瓷杯里一定是水,接过去一仰脖子,干个罄尽。果真是酒?我咂咂嘴,望着他直笑。他也笑。笑完了说,还喝不?我说喝!又来了一杯。
那时的搪瓷杯容量少说一斤,我一口气喝下两斤酒,看似酒量颇为惊人。但认真计较起来,我当时的所谓豪气,是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我喝的乃是水酒。何谓水酒?要把水酒阐释清楚,恐怕得翻历史。一部中国历史,尤其是一部中国文学史,酒文化的氛围是很浓很浓的,其中的一些诗词歌赋,我们今天读来,似乎还弥漫着阵阵酒香,像是刚从酒缸里打捞出来。最是一个李白,动不动“金樽清酒斗十千”,可谓豪气干云。但李白喝的什么酒?他说的所谓“清酒”,是我们今天意义上的米酒吗?恐怕不是。今天的米酒是蒸馏酒,古时的所谓米酒,实际就是酒酿,即读书人谓之为“醴”的那种酒。这个“醴”,我猜想即永州人所称甜酒,醪糟。醪糟里兑上些山中极清纯泉水,沉淀之后,便成了“清酒”,亦即陆游“莫笑农家腊酒浑”之“腊酒”,以及《三国演义》开篇词中“一壶浊酒喜相逢”中的“浊酒”。醪糟的起源时间,据说要追溯到数千年前,古籍中甚至记载有个宫女仪狄造旨酒以献大禹的事,可见历史之久远。旨酒大约也就是醪糟之类。李白的“清酒”也罢,陆游的“腊酒”也罢,我如今大胆设想,恐怕就是我所喝的“水酒”,或许也有人叫“黄酒”。水酒的制作方法极简单,就是酿出甜酒酿之后三五天时间,往里面按比例勾兑上佳泉水,然后再过些时日,酒便变成金黄。上世纪90年代,我居零陵高山寺,曾亲手酿制过这种酒,所用为冷开水,当时恰好一久别数十载的老同学来玩,二人以水酒对饮,话题扯来扯去离不开乡梓之情,不知不觉间便有了醉意,可见这种酒度数并不低,一般应在15至20度上下。哈哈!自豪吧?我所喝的水酒,竟与李白的“清酒”陆游的“腊酒”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或许有人会问,不对!你说那时没有蒸馏酒,可白居易“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光”中的“烧酒”怎么回事?“烧酒”难道不是蒸馏酒?且慢!白居易这里所说的“烧酒”,我理解应该是冬天把酒烤热了喝的一种程序,后面紧接着不是有“琥珀光”吗?“琥珀光”指的是酒的颜色。“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这里的“琥珀光”同样是指的酒的颜色。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看来蒸馏酒的出现,应在元明时期,至于唐宋一说,似乎还缺乏确凿证据。
米酒经过了数千年变迁,如今种类不下数十,已不像李白陆游时代那么单一了,但它的籍贯,似乎还是属于乡村的,因为现代各种高档酒的挤兑,加上人们观念上不屑于与米酒亲近,它恐怕永远挤不进城市。但是要说到酒的源头,自然要追溯到米酒,米酒是酒文化的最原始的基因。我注意到,传统文化的传承,往往其主渠道都在乡村而非城市,惟乡村能够留得住历史。谓予不信,试看看女书的传承过程,这是城市能够完成的责任吗?再看看我们数不胜数的传统节日,清明,端午,中秋……如今也只有乡村还能作原汁原味的演绎。我的家乡一带,习惯呼米酒为烧酒,抑或火酒,甚而干脆叫火烧酒,这其实是因袭了历史的称谓。而水酒的酿制,更是对历史一成不变的沿袭。据我的体验,喝米酒往往能喝出历史的味道,能喝出乡村的味道,甚至还能喝出儿时的纯真和过往岁月的种种情怀,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舍弃掉米酒,而去盲目追捧那些高档的酒类明星?眼下这个世界,人们一个个都犯了烦躁不安的毛病,内心里全是火气,我们何苦再以烈性酒推波助浪?米酒生性平和温润,甘醇绵长,不愠不火,符合儒家不偏不倚的中庸精神,乐时可助兴,忧时可遣怀,应是时下饮品中不错的选择。
当然,前提必须是家酿,工厂化生产的绝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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