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潇水穿过江永县城后继续款款向东而去，只留下一座五一大桥，让它勾连着小城的南北城区，成为小城中轴线上的中心点。站在大桥上往东望去，不远处还有一座细细长长的小桥﹙现在是比五一大桥更壮观的新桥﹚，名为“幸福桥”；从幸福桥再往东，沿着潇水南岸的鹅卵石小路走500米，就到了江永八景中最醒目的一景——文昌阁面前，文昌阁的对岸那边，就是江永县唯一的一所湖南省示范性高中——江永一中。

文昌阁又称八角亭，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文昌阁高18米，直径10.6米，青砖青瓦木梁攒尖顶建筑，外观八面五层，第一层的东南和西北设置两座拱门，二至五层各有两个门洞以作采光与瞭望之用，各层间以木阶相勾连；塔体中空，逐层收缩；阁檐为木梁青瓦，檐角飞翘，顶部形若穹窿。

30多年前，我走出偏僻的瑶山，考到江永一中读高中，无意之中第一次看到对岸的文昌阁的时候，心中突然就涌出了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私下里想了很久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在《西游记》里见过它，见过唐僧的藏经阁，见过托塔天王手中的镇妖塔；我在《白蛇传》里见过它，见过法海的金山寺，见过关押白蛇娘子的雷峰塔。我的心突然就被它吸引过去了。我想象着，对面的文昌阁中，即使没有神仙妖怪，也应该有些和尚尼姑，至少也应该住着个穷书生吧——即使这个书生身边暂时没有美女陪伴。

文昌阁这么近，我想去看看。

在一个秋高气爽而百无聊赖的星期六下午，我独自一人溜出学校大门，穿过像地雷一样布满新老牛粪的陈家街的土路，走到半路的时候，又向左拐，小心翼翼地穿行于窄窄的、薄薄的、同样是牛粪遍地的幸福桥桥面上。桥两旁的栏杆残缺得厉害，好在那时秋风未起，也没有陈家村的水牛队伍从桥那边迎面过来，我颤颤巍巍却很顺利地到达了对岸。

那边桥头的左侧，沿着潇水河岸有一条通向文昌阁的鹅卵石铺成的200米长的小路，满路都是牛粪和牛粪渣，小路的右边是大片的水田，水田里空空荡荡，除了收割后的稻茬和在田里游荡的水牛之外，空气里到处弥散着牛粪的味道。

一路上，我对文昌阁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虽然它在我心中依然神秘，虽然我对它依然好奇，但我已经不再把它跟神仙鬼怪或者和尚尼姑产生联想，只希望能在文昌阁里看到一个干净的守护老人，让我登上文昌阁的阁顶去看一看县城的风景。

终于走到了文昌阁的大门前，终于看到了神秘的阁内风景：千疮百孔的阁门洞开着，一堆牛栏粪在一个角落里散发出扑鼻的气味，一大群水鸭在满是粪便的地上兴奋地大叫着觅食，一个看不清面目和年龄的矮小驼背的男人在一旁边撒食边吆喝着。大门的左侧有一座宽宽的厚厚木梯通向上面那一层，但是，已经不见了中间的多处梯板，人们已经不大可能登上二层去看到什么了。当然，看到这样的情景，至少我就已经不想到里面看到什么，甚至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刻了。

从那以后很多年，我再也没有走近过文昌阁。

1985年，文昌阁因风雨侵蚀而毁坏一角的时候，我在外地读书；1987年，听说文昌阁修复时我心有所动，第二年，等到在乡下教书的我有余闲想故地重游的时候，从五一大桥上远望过去，发现阁顶的瓦片又已七零八落，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2003年，文昌阁成为永州市文物保护单位的时候，我已经在它的对面工作十多年，那时的我也曾兴起了心中的一丝微波，但也只是很吝啬地偶尔远望看一眼它那涛声依旧的样子，没有任何走近它的欲望。

没有欲望，是因为我的心在流泪；不走近它，是因为我一直不愿绝望。我一直盼望着春风吹拂它的日子，想象着它青春焕发后的雄姿。

我知道文昌阁对于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意义。直至清朝乾隆皇帝之前，文昌阁在各地并不多见；大规模兴建文昌阁是在稍后的嘉庆年间：嘉庆皇帝敕命各地皆立文昌庙，每逢科举制之年和神诞之日，文人学士必须齐聚于当地的文昌阁，膜拜与孔子并尊的文昌帝君，举行文昌会。江永县城的这座文昌阁始建于明万历二十七年（1600年），重建于清乾隆元年（1736年），算是全国文昌阁中兴建较早的一座。

我知道文昌阁对于读书人的劝勉导向价值。中国古代的读书人，虽自称为孔子的信徒，却也崇拜道教中的文昌诸神。每逢文昌帝君的生日，即农历二月初三日，读书人都要到文昌阁祭祀；在仲春、重阳等季节或节日到来的时候，读书人就聚会于文昌阁登高赏玩。于是，文昌阁便渐渐演变成为读书人聚会的场所，并成为一个地方文风是否兴盛的象征。

我知道文昌阁对于江永地方文化的象征作用。在潇水的南岸，幸福桥桥头的东边是文昌阁，桥头的西边现在只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樟树；但据传，在这棵古树周边，曾经有一座建于唐代的清凉寺，寺内有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的维修记载。清凉寺的对岸有将军祠、指挥坛，“绀宇金颜，象教庄严。从篁映带，清流环列。每逢凉风，飒然如游仙境。”此为“江永八景”之一的“古刹临风”。过去的文昌阁一带，一直有一个传统庙会，因为文昌阁与道教关系较密切，它在民间始终表现出道教的风水思想，所以远近的人们在这里聚会取乐，还有祈求家族文运昌盛、子孙幸福平安健康的寓意。

我知道重修文昌阁对于江永社会发展的重要意义。古代的文昌阁的功能，除了祭祀，还有地标功能和文化象征。因为文昌阁所处位置是修建时人们聚居的中心地带，它自然而然地成了地标建筑；因为历代官府的倡导和文人的推崇，它又成了人们文化精神的寄托和象征。我们知道，一个地方的发展，文化兴盛是关键，人才济济是根本，重视教育是前提。因此，文昌阁的重修，不仅可以唤醒人们对江永历史文化的记忆，更可以表明江永县委、县政府重教兴文的决心，有利于在全社会营造出一种重视文化的浓厚氛围。

2015年春天，一个艳阳高照的上午，我到一中老校门口领取快递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潇水河那边望了一眼，不经意间发现文昌阁顶上似乎有人影晃动，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重修文昌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冒着炎热的阳光，快步走向河边，走到离文昌阁最近的对岸；觉得还不过瘾，又沿着河岸，穿过已经通车的崭新的幸福大桥，一路狂奔，30年之后，第二次与文昌阁亲密接触。

从此，我的脚步和视线就不可救药地跟文昌阁的重修相连在一起。天天去看它，看装修工人们从地面搭架到阁顶，又从阁顶一层层往下铺装砖瓦；看木工师傅抬着大大小小的木料，加工成一块块木板方料，安装到文昌阁的每一层每一个角落；看电工师傅扛着大包小包，让电线灯具镶嵌在阁里阁外的明处暗处；踩一踩刚刚铺平的地板砖，摸一摸油漆味还很新鲜的楼台窗栏。抚不平的激动，看不够的文昌阁。

从此，多少次从高高的凤凰山顶俯瞰文昌阁之时，心中时时激荡出阵阵波澜，只因多年的期盼终成现实，多年的愿景就在眼前：幸福桥南北车水马龙，文昌阁上下春光无限，小城里处处日新月异灿烂辉煌。

文昌阁这么近，你我不必远望；文昌阁那么美，一定要经常去看看。（作者系江永一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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