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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士二题(小小说)

2022年01月20日 11阅读 来源:永州日报
◇陈茂智

陈刷皮陈姓在风城算得上是大姓。仗着是大姓,族中多浪荡子,陈刷皮是其中一个。

陈刷皮他舅是风城的保安队长,日本人占风城那年,陈刷皮靠母亲求情,得以在舅舅手下当差。之前,陈刷皮在风城以好恶作剧出名,劣迹颇多。

在风城,百样生意有人做,而陈刷皮做的生意谁人都想不出。给他带来恶名的生意莫过于“隔箱点金”。陈刷皮用白铁皮做了一个密封的小箱子,四边贴上美丽牌香烟广告上的美女头像,只在箱子顶部留一个手指大小的洞,上面用红布遮盖。他端着箱子在前,同伙端着一盆清水在后。两个人沿街叫嚷:“快来,快来,快来看稀奇嘞!快来看比西洋镜更有味道的稀奇嘞!最新神奇魔术,隔箱点金,点金化水!”陈耍皮在前面喊:“两个铜钱点一点!”同伙在后面跟着吆喝一句:“一个铜钱洗一洗!”风城人惯于看热闹,喜欢看稀奇事。他们这么一鼓动,那些喜欢玩新奇的人早按耐不住。在陈刷皮那里扔下两个铜钱,伸了食指,从箱子顶部的小孔里探进去,点上一点。当把手指抽出来时,手指上还真的染上了一些黄色,但气味却怪。凑到鼻子下一闻,差掉呕吐,赶紧在后面的那人水盆里把手指洗了。洗过,自然给端水的要留下一个铜钱。那同伙看到客人食指入水,咋呼道:“喏,天啊,你看你看,水都变得黄灿灿的,还真是把黄金划成水了呢!”

蛮多人都争着去箱子里点一点,点过之后无一例外都要到盆子里洗一洗。一连好多天,生意都不错。要不是后来一个孩子闹腾出来,说那箱子里装的是小孩子拉的“屎粑粑”,陈刷皮的生意或许还可以再延续好多天。陈刷皮事后说,玩魔术就怕小孩,这话果然不假。

陈刷皮的母亲怕儿子再这样顽劣下去,天老爷要收他,就求当保安队长的兄弟把陈刷皮招进了保安队。陈刷皮的舅舅晓得他刷皮刷古,爱去惹事,就没给他配枪,只让他给伙房做采买。做采买自然是美差肥差,不用每天出操、执勤、办案、巡逻,采购东西时还可在斤两和差价上沾点小便宜,一个月下来,除薪饷之外比别人多一些收入。陈刷皮有了这些宽泛钱,学会了抽纸烟,学会了耍钱,也学会了嫖女人。

一来二去,他喜欢上了月仙楼的云燕姑娘。

云燕是衡阳人,父亲在衡阳保卫战中阵亡,随母亲逃难来到风城。母女俩租住在河边街一小巷里,母亲在街边摆一凉粉摊,贴补家用。云燕很少出门,在家里帮母亲做些杂活,更多的时候是看书——要不是日本人占了衡阳,她师范一毕业,就可以到学堂当教员了。

云燕只在清晨和黄昏出来一回。清晨,她挑着一担红油漆木桶,到十字街的水井挑水。水井很深,水自然清凉爽口,做凉粉最好。她把井水挑回来,母亲用白纱布把凉粉籽包了,就在水桶里搓凉粉。日头出来的时候,一担凉粉已经做好,把薄荷、红糖、香醋一应配料摆上,生意就可开张。母亲不愿云燕在外面抛头露面摆摊,张罗好就叫云燕回家。日头落岭的时候,云燕把饭菜做好,就来帮母亲收摊。通常这个时候,一担凉粉早已卖完,即使生意差一点也所剩不多。不论生意好坏,母亲总要留一碗凉粉,等云燕出来。云燕喜欢自己调配,加糖、加醋、滴薄荷,用小汤匙把滑嫩的凉粉划碎,一小块一小块送到嘴里慢慢品味。母亲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等着云燕把一碗凉粉吃完。云燕吃罢凉粉,照例要到水井里挑一担水回去洗澡,她从不取用木楼下那条河里的水洗澡,怕河里的水不干净。云燕挑着井水,婷婷袅袅从小街走过,不知吸引了多少男人的目光。

陈刷皮就是去水井挑水时认识云燕的。

他进保安队当采买的这年春天,云燕的母亲得了痨病。凉粉生意自然做不成了,为了治病还把所有的积蓄都花了个精光。筹钱无着,走投无路的云燕被人骗进了月仙楼。

看到每天在街上挑着水婷婷袅袅走过的云燕进了月仙楼,陈刷皮心都要碎了。隔三差五他都要到月仙楼会一会云燕,给她送钱去,帮她去给病在床上的母亲买药。他跟云燕约定,等凑够了为她赎身的钱,就来娶她。

民国三十三年八月,日军第三师团第34联队1000余人侵占风城,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中十字街的水井里也扔满了尸体。一个晚上,数十日本士兵闯进了月仙楼,九名妓女惨遭轮奸。云燕拼死反抗,用剪刀刺穿胸膛自尽身亡。陈刷皮随撤出风城的保安队疏散在城郊,听到噩耗后,他发誓一定要为云燕报仇。

次日夜,设在城中考棚内的日军军营突发大火,两名哨兵被枪杀,另有多名士兵葬身火海。一时间,风城街巷里枪声大作,日军士兵疯狂追捕纵火行刺者。在河边街的富江码头,日本兵截住了那个搀扶着一年老妇女正要登船逃走的刺客。面对无数黑洞洞的枪口,那人吼叫着骂道:“我操你日本人的老娘!”叫骂声中,枪声响起,两个人倒在了黑夜里的码头上……

无疑,那个夜袭日军军营的刺客就是陈刷皮,那个年老的妇女自然就是云燕的母亲。

王打铁

风城有两家铁匠铺,城南一家,城北一家。城南的铁匠姓李,人称李打铁;城北的铁匠姓王,人称王打铁。

王打铁大名叫灵宝,铁匠的手艺祖传。到他这一辈,手艺有些不景气,生意大多被城北李铁匠抢了去。王灵宝不急,手艺一宗宝,到哪饿不了,何况几辈子积下来的家产也不薄,守着自家的铁匠铺,一天敲打几锤子,饭还是有吃,酒还是有喝。

王打铁一日三餐都喝酒,早酒三碗,是一天的威风;中午酒三碗,午觉才睡得踏实;晚餐三碗酒,自然夜里还有别的讲究。王打铁身子骨精瘦,却讨了两房女人,都漂亮,都会唱祁剧。他夜里睡觉跟白天喝酒一样,是断断少不得肉荤的,睡素觉子他不习惯。

他喝酒的时候总喜欢吆喝一两声,或者跟徒弟划拳,或者跟两个老婆唱戏,徒弟和老婆不在酒桌边,他就自己吼两句:“灵宝打的刀,利锋锋,一刀切断九根葱!——好刀,好刀,灵宝打的好刀!”他的吆喝有王婆卖瓜之嫌,就像时下一些商品药品做的电视广告,接二连三,反反复复,冲击你的耳鼓。但王打铁的吆喝好,揶揄、幽默,精气神儿足,有戏腔戏味在,不嫌鸹噪。

不过说句实在话,王打铁别样东西打得不怎的,打的刀确实好。风城家家户户用的刀具,几乎都钤有“王灵宝”的名号。给每一件打制好的刀具钤上字号,是王家祖上传下的规矩,就像现在商品的商标。

没想到,刀具上的钤印,却给王打铁一家带来了厄运。

日本人占风城那年,出了一桩惊天动地的事。一天晚上,两个日本兵喝了酒出来,在大街上拉住一个女子,拖到小巷里要行强奸。女子的叫喊声招来了一个血性男人,那男人挥刀把两个日本兵劈死,迅即逃离。日军从扔下的崭新菜刀上,确认是风城“王灵宝”的铁匠铺打制的,就来找王铁匠的麻烦。王铁匠哪认这个账,日本兵把所有的刀具带走,还要封他的门。

王打铁的两个老婆也出来理论,却被领头的日军军曹看上了。那个军曹早听人说,王打铁的两个老婆长得漂亮,戏唱得好,这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心里顿时动了邪念。他对王打铁说,店铺不封可以,但要王打铁的两个老婆随他到军营里给日军士兵唱三天戏。那家伙话没说完,就走上来对两个女人拉拉扯扯。王打铁见这个军曹调戏自己老婆,顿时火冒三丈,从炉边抽出一把还未淬火的刀来,一刀就砍在那军曹头上,军曹立马倒地。王铁匠吩咐两个老婆把铺门关上,一不做二不休,一顿猛砍,把随行的几个日本兵都结果了。

事已至此,王打铁当即收拾家当,带着两个老婆星夜离开了风城。王打铁的铺子一直关着,一直到日本投降,一直到风城解放,王打铁都没有回来。后来公私合营,王打铁的铺子成了公产,政府在这里办起了风城第一家铁木社。

至今有人说起王打铁,说家里还有他亲手打制的菜刀呢,切菜照旧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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