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文科重点班的班主任樊小方走进新教学楼五楼教室的时候，学生还在卖力地早读，樊小方站在讲台前惬意地“听取蛙声一片”，突然发现右墙角一个身影不太对劲：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最前排，竖直着课本旁若无人地吼叫着。

“老王，你，是不是走错了教室啊？”那个被樊小方叫做“老王”的似乎吓了一跳，又吼叫了一段课文后才刹住了车：“没有啊，老师！我不是跟你讲了吗？”

“你是跟我讲了，你班主任同意了吗？”

“我跟他讲了，他不太同意；我坚决要换班，他就不理我了。再讲，这是我自己的事，他不同意我也要换班！”

“但是，还有一个半学期了你才改读文科，你不怕赶不上吗？”

“不要紧。我会很用功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在用功吗？”

“算了算了，我被你打败了。我再找你们班主任讲讲。”

“不是我班主任，是他们班主任。”老王给樊小方改病句。

樊小方瞪了一眼老王，老王得意地笑了一声，又去对着课本吼叫了。

老王原来那个班是理科重点班，语文课也是樊小方上的。老王的理科成绩不错，不知她哪根筋出了点问题，突然就要改文科，而且势不可挡，真是不可理喻。

老王也就十七岁左右，樊小方之所以称老王为老王，是因为两个班的学生都叫她“老王”。老王虽五官端正，小巧玲珑，但说话风风火火，做事不计后果。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老王与同学相处，矛盾天天有，春风时时吹：刚才还是春风骀荡，一转眼就电闪雷鸣；昨天还横眉竖眼，今天就姐妹情深。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樊小方一想到老王就觉得有点晕。

“老师，你要帮我做一下思想工作！”樊小方正在办公室改作文，老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搬张椅子坐在樊小方旁边，见老师只看作文本不看她，就顺手抢过本子来放到一边。

“又怎么了？”樊小方转过身笑着慢条斯理地问道。本来要故意冷落一下她，还是被她逼回来了。

“我这么久总是很急躁，安不下心来，看了书好像没有看一样。所以同学一讲话我就想骂，晓得是自己的问题，向人家道了歉以后一下子又忍不住了。你讲我要怎么办？”

“哈哈，要我讲嘛，可能有三个原因。”樊小方说着，点了一根烟，一边盯着老王一边吐烟圈，故意卖关子，不往下讲了。

“哪三个原因？快点讲啦！我这里急死了！”

“嗨，你急什么？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一个原因：急躁。你想想，你高三第二个月才转文科，你落后多少了？你就想一步登天？你厉害！我说过你聪明，但是，政治、历史、地理还是要一点一点地补上吧？万丈高楼平地起，要从头开始打好基础，不管你以前多么厉害。”

“这个我承认，真的，我总想改，但是成绩总是赶不上我就忍不住又急起来了。”老王不住地点头。

“第二个原因，缺乏自信。测试没考好就怪自己笨，以前比你差的同学成绩比你好了，你就受不了，觉得自己谁都比不上。这是高看了别人，低估了自己。没有人天生就特别笨或者特别聪明，你也一样。”

“我跟别人一样，那我不是永远赶不上别人了？”老王又急了。

“看看，你又急了。我是说特别！不是说没有差别。你的学习基础比一般的同学好，你的领悟力也比一般的同学强，人家是笨鸟先飞，你不是笨鸟，如果努力，后飞也完全赶得上。当然，前提是，你要认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包括思想问题和各科存在的问题。”

樊小方说到这里，不说了，拿起了作文本。

“你不是说有三个原因吗？怎么才两个？”

“那个我就不讲了，你懂的。”樊小方笑道。

“我就不懂才问你嘛，快讲！”老王急得拍桌子。

“你想听听我哥哥说的名言警句吗？”樊小方问。

“跟我的问题有关系吗？”

“没有。你不听就算了。”樊小方又拿起了作文本。

“你就不要卖关子了，我听我听！”老王赶紧又抢下樊小方的作文本。

“我奶奶姓王，我妈妈姓王，我嫂嫂也姓王。我哥哥说，王家的人祖孙三代在他面前称王称霸，他受够了气，如果他儿子也讨个王家的媳妇，他就去跳河！”樊小方看着老王大笑。

“老师，你晓得吗？我就想听你讲话，才要到你们班的，文科理科我无所谓。”老王看着樊小方说，语气幽幽的。“我不是两个班都上了课吗？”樊小方奇怪地问道。

“那不同！你是文科班的班主任，我想离你近些，想天天听你讲故事。”

“那现在你不是很失望了？”樊小方有点心虚。

“没有没有。天天有味道，就是我让你失望了。”老王低头答。

这次谈话之后，老王依旧在班上做她的风云人物，时不时就会在班上闹点动静出来；樊小方被老王要求做思想工作也成为一种常态，只不过是周期越来越长，频率越来越慢而已。

老王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十，名次也越来越靠前。

高考的前一天下午，樊小方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回家吃饭，老王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对着樊小方大声说：“老师，等一下我要到你那里吃晚饭！”“好啊！”樊小方笑道，仔细研究了老王一眼，看看是不是开玩笑。

“真的，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要去！”老王语气很急，表情很认真，一再强调，生怕樊小方不相信。

“好好好，你急什么？又不是没得饭给你吃。”樊小方看她的样子有点好笑，疑惑地看着她跑开去的身影：好像没有什么预兆的，怎么老王又突然发飙了？明天就要高考了，不会坏事吧？班上的男生不止一次到樊小方家里吃饭喝酒，开学报名的时候，放长假的时候，樊小方家里总是高朋满座，一开张那就是风卷残云、杯盘狼藉，结果总是个个醉眼朦胧，仰天长啸而去。其中的很多“高朋”，不过就是樊小方过去或现在班上的学生，特别是男生。但是，老王好像没有来过吃饭。

课外活动过后，樊小方两口子还在忙着炒菜，老王就进屋了，手上好像拿了点什么东西，故意不给人看到似的，坐下来以后就把东西放在自己脚边上。

樊小方上好菜，给自己上好米酒，给老王和老婆、女儿倒了饮料，准备吃饭了，老王突然说：“老师，我要喝杯酒！”

“什么？”樊小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喝杯酒！”老王脸红红地说，语气却很坚决。

“搞错没有？你要喝酒？明天就要高考了耶！”樊小方笑道。

“就是因为要考试了才要喝嘛！难道你不预祝一下我？”老王认真地反驳道，边说话边伸过手来抢酒壶。

樊小方的思想一时转不过弯来，傻乎乎地把酒壶让给了老王，又呆呆地看着老王自己给自己倒酒。

“老师，我敬你和师母一杯，我先干！”老王站着说，说完就抬起手一饮而尽。

樊小方勉强跟上了节奏，举杯干了。他老婆喝了杯饮料。

“第二杯，我敬小师妹，祝你学习进步！”樊小方的女儿才读小学二年级，高高兴兴地跟老王碰杯，喝了杯饮料。

喝下两杯米酒，老王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也有点红了，但好像没有大问题，挥动筷子在桌面上“横扫千军”，旁若无人。

“老师，你不敬我一杯，祝我明天旗开得胜啊？”老王看着樊小方笑，脸是红的，不知是酒精的原因还是害羞。樊小方心里一直在打鼓，一直都没有适应老王的节奏，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听了老王的话，赶紧举起了杯子：“对对对，我敬你一杯，祝你明天旗开得胜，考出好成绩！”

“老师，我要醉了，不喝了，你自己喝，我吃饭！”喝了三杯后，老王说。

……

收开碗筷后，樊小方老婆上了瓜子和茶水后进里间看电视，樊小方与老王两个人坐着聊天。刚刚开聊，老王从脚边拿出一袋东西，放到桌子上打开：一盒小小的蛋糕。樊小方感到奇怪，没事买蛋糕吃做什么喽！

“我告诉你嘛，今天是我生日！”老王低声说。樊小方第一次听到老王这么低声讲话。

“你不早讲！我给你煮两个蛋子！”樊小方老婆听说是老王生日，赶紧去洗鸡蛋，边忙乎边唠叨：“是了，要吃就吃两个，吃一个考零分，吃两个考满分。！”

“明天要考试了，我心里面七上八下，看书的时候，心都要跳出来了，所以我一定要找你给我讲一下！”老王说。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樊小方笑道，长长地呼了一口大气。

老王大学毕业之后，带着男朋友到樊小方那里吃过一次饭，言行之间非常文静，相比过去，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几年之后的一个暑假，樊小方突然收到王梦的短信，告诉樊小方说，她终于考上省城的公务员了，请樊小方去省城的时候一定要去找她。教师节的时候，樊小方又收到王梦的短信：樊氏老师，教师节到了，祝你节日快乐，身体健康。高中学习的路上衷心感谢你对我的教诲。毕业前在你家吃的那顿生日晚饭让我至今难以忘怀，谢谢你，樊老师。你的学生王梦。

老王终成正果，往事如在眼前。樊小方看了王梦的短信，眼睛不由得湿润起来。(作者系江永县第一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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