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那是1972年的一天，老妈记得，那天老爸欣喜得意地弄回来一台上海出的蝴蝶牌旧缝纫机，说是一家老裁缝店处理卖的。当时的普通工资每月也就二十几块左右，一台二手缝纫机的处理价是多少她现在也记不清了，但确确实实是惊喜了一番。我那时大概四岁多点，对缝纫机到来的具体时间没有深刻印象，仿佛它原本就在我记忆里某个角落不曾缺过。经常下县的老爸每次风尘仆仆回来都能带回一个惊喜我是有些印象的，有的场景就像汇入天上的云朵，亦远，亦近，在想念父亲或怀念童年时就会回现于脑海。有缝纫机的家，生活多了些姿彩，热闹了许多，温馨的气氛在均匀的针脚行走声中氤氲浸润。即便是一台二手缝纫机，名牌毕竟好，修理一下依然好用。就这么一台二手缝纫机、一本裁缝工具书，却激发了老妈服装裁剪的兴趣和潜能。有了缝纫机后，老妈就买了一本服装设计裁剪书。从家人的缝补、修改衣裤开始练手，老妈的那些同事阿姨有需要缝补或修改的衣裤、被套或袋子什么的也会常来家里找她帮忙，老妈都会热情仔细地做好，笑声、谢谢声、夸奖声在我家门口及门前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荡漾。很快她就能给我们兄妹三个做衣服了。家中我最小又是女孩，过年前老妈都会给我新做一件花兜兜套在棉衣外面穿。一般家庭最小的都是捡大的衣服穿，相比之下我算是奢侈的了。哥哥的衣服多半缝缝补补偶添新衣，我的花衣兜兜每年添新，所以哥哥都一直戏谑叫我“地主婆”。紧凑的生活就在老妈裁裁剪剪、缝缝补补的嗒嗒嗒嗒声中过得安稳、有序、也有趣。到了八十年代,零陵大西门、小西门、前进街的布店由的确良布主打，又多了很多亚麻布、碎花布、高密棉绸布，也多了一些布摊。人们对生活有了更美好的向往。邻居瞅准了商机，专从广东、株洲那边批发品牌潮流服饰裁剪剩余的或稍次的、处理的各色亚麻、碎花布，到前进街摆摊，论斤两卖，薄利多销，生意甚好。于是布摊就成了老妈和我周日闲暇逛街时比较关注的地点，遇上喜欢的好看的布就称些回去，顺便再买些肩垫、拉链，挑选一些好看的纽扣、包扣配件带回去。于是家里服装杂志书刊也多了几本，衣服有了新潮的款式。印象中老妈给哥哥做的一件军绿色压条棉衣，就是当时非常流行的棉服款，哥哥穿上时尚的新棉衣更显英才俊朗。九十年代，流行更加多元化，束腰的裙裤、系飘带的衬衣、西装领套装、双排扣式的，各款式样百花盛开。那时我已参加工作。我在一本广州杂志上邮购了几套时装的样板，老妈照着书上流行的款式计算比例，做了一件又一件新潮衣服。有她自己的小西领衬衣、马甲、衬衣式连衣裙、小西装套裙，也有我的束腰碎花连衣裙、裙裤套装，还有后来的孕妇套装、儿子的开裆裤、棉衣兜、小背心。从小就喜欢看老妈在书桌上裁剪布料时的专注，喜欢听剪刀隔着毡子在桌上发出像在雪地里行走发出的咯吱声，喜欢看老妈右手一拨转轴、双脚踩动踏板，针脚就快速均匀和底线交织压着布料前行，嗒嗒嗒嗒的缝纫机声像唱歌一样好听，看着听着，不禁油然心动，我也要成为老妈这样能干的女人；看着听着，心里都有无数个好奇的爪子在挠，好想上手体验一把。在我参加工作后，老妈说你想学就从车鞋垫开始练习，把线条车得均匀、直而流畅了，就可以车衣服了。结果每次我去拨那转轴脚踩踏板时，因为手脚不协调转轴与踏板反向而行，针脚下的线不是在鞋垫上打结就是缠进底线梭子的锁芯里。看着那么流畅美好的事情怎么在我手里就这么难缠？练过好多个鞋垫后，才达到了老妈的要求。我把老妈给我做的睡衣睡裤拆成一片一片做样板，兴奋地买了几米最便宜的棉绸布回来，照着样板裁剪，拿到裁缝店去锁边，标注了前片后片后连车起来，终于成功完成了自己第一件作品。虽然只是一套睡衣，那种满足的成就感，比喝了蜜还要甜，我甚至为我终于也要成为像老妈那么能干的女人而感到丝丝惬意和自豪。可惜，时不时制造惊喜的老爸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这时候家中缝纫机基本只为老妈和我、儿子服饰需要所备用。期间请师傅上门来维修过一次，换过一次面板，那缝纫机面板是请春桂姐帮忙从南岭化工厂弄来的。就这么一台二手缝纫机，在老妈的设计和裁剪下满足了一家人的衣裳、被套、枕套这类家用，也帮过同事们缝补、修改衣裤脚边，更是批量过幼儿园床单、被套、孩子们的表演服，陪伴了我家三代人的生活。直到2012年搬迁来冷，那部用了四十年的缝纫机才作废变卖。只留下了六七件衬衫、短褂、马甲、裙子不舍丢弃，收进衣柜里，也没再穿。时间一晃八年，这八年好像总是丢失了许多什么似的，今年四月份去老幼儿园看老房子，从衣柜里把那几件衣裳又捡了回来，诧异这么好的衣裙为什么一直藏而不穿？我说我都要了！恰巧迎合了今年又流行起的返朴碎花风。风潮是未知的，常有回来的时候。快九十岁的老妈看我穿上当年她为自己做的裙子，几分欣慰、几分欣喜、几分得意、几分回味荡漾心田。对缝纫机我有独爱情结，为纪念那段过去，我从淘宝网购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摆放家中，质量远远不及老爸淘回来的那台二手缝纫机，虽然我仍然不能像老妈那样能干，但修改裤边裙边、为幼儿园孩子们做一些小袋子、小玩意还是可以的，手抚转轴、听着随脚踏节奏发出一连串嗒嗒嗒嗒的针脚行走声，也是一种舒畅和享受，更重要的是，看着它我就觉得温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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