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燕紫色的小喇叭花挂满枝条，高高的树干舒展挺拔，春雨飘落，早开的花朵打着旋啪啪落地，特有的馨香从面庞直达心灵。深吸一口，田园般的芳香让人迷醉——这是我年少时光最美的春天味道，满是紫色花的高大泡桐，时常摇曳在我的梦里，还有童年旧居的场景。醒了，仿佛淋了一头花雨，闻到一屋的清香。泡桐野性无需栽种，时常在庭院空地生发，山林溪涧长大，长势悄然，却势如破竹。小时候我家后院有两个柚子树，一年春天，柚子树旁边发了棵树芽，树芽叶大如扇布满绒毛，笔直中空的枝干在阳光里奋力拔节，几周后小树成型，放暑假时可以在下乘凉。七岁的我摘叶片贴身上玩耍，捉来丁丁虫栓树上寄存，还拿小刀在树上刻字，稚嫩的树干流下液体，好像说：很疼的，小朋友。自己觉得不对，找来大人的风湿止疼膏贴在划痕上“止血”。读三年级时知道是棵泡桐树，开的还是比较少见的紫色花。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叫紫喇叭，紫喇叭已经串到三楼，手掌般的叶子几乎伸进窗口，十岁的我在窗前写作业，经常被答题困扰，止不住仰头对紫喇叭发呆，真想让它告诉我答案。我和紫喇叭一起成长，那时我比五斗柜高不了多少，隔三差五靠在门背面的厘米线上比划，希望又刻上新高度，最好像紫喇叭一样见风就长，一下子成了大人，不再受家长的管制。我不再乱刻乱划，每日清晨被家长勒令在树下晨读，读书声是不能太小的，否则会挨训斥。有时做错事被骂，就跑紫喇叭那里踢几脚，对着树干练咏春，或者看蚂蚁爬树，总之紫喇叭不会介意，也不会嘲笑我。夏天的紫喇叭枝叶繁茂有力，太阳无法穿透半点，浓荫下微风吹过，最适合四处疯跑满头大汗的小朋友乘凉玩耍。暑假，我和小伙伴在树下追逐嬉戏，还跌破过膝盖，被家长一顿好追，摁住涂上红药水。春天是紫喇叭的曼妙时节，有凤凰树美誉的泡桐，铜铃般的花蕾挂满四月的枝头，几场春雨后，原是紧闭的小骨朵几乎在一个清晨优雅撑开，丰腴的花瓣凝如紫玉，一丛丛一串串，甜甜蜜蜜热热闹闹，淡雅的清香在风中弥漫，我的紫喇叭在春天如约而至，出落成紫色迷雾般的佳人，大方优雅，惊艳四方。此时，蜂蜜和苍蝇也如期而至，它们呼朋唤友，热情的撩花衔蜜。我讨厌苍蝇，但紫喇叭不然，众生平等，它不会另眼相看，它有着超然的世界观。好吧，你喜欢就好。整个四月，我都枕着紫喇叭的香气入睡。我认为那时，梦的颜色全是紫色。小学时，我和小朋友去爬树，发现一棵倒地干枯的泡桐长了很多菌类，这不是我们吃的木耳嘛，我们兴奋好久，摘了些回家，回家问家长可以食用。于是，直到现在，但凡发现倒地的泡桐，我都要留意是否长了木耳，童年留下的这个习惯真有趣。泡桐的花有紫色和白色，是高大落叶乔木的速生品种，天然野生无需看管，我小的时候，遍布县城的街道楼栋、机关院落，当时小学和中学校园里到处可见。如今，城中却很少有泡桐，同时消失的还有当时常见的苦楝树、枫树等原生态树木。在书上找到答案：城市绿化执行标准化配比，一般优先选四季常绿、人工培植，可控高度的树种，比如桂树樟树等，随着旧房拆迁、道路扩建等城市变迁，泡桐或废除砍倒、或自然死亡。现在的城市公园和公共绿地，都清一色大家喜闻乐见的桂树香樟、玫瑰樱花，高低主次和品种色调搭配有序。无奈，泡桐是野生树种，已被移出城市绿化圈。如果老一辈的乡愁是一首田园诗，回到乡里多少还能看到小桥旧居和耕播场面。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成长起来的小城镇群体的乡愁，如今还真不好找了，喧闹的筒子楼、忙碌的车间、鼓包的柏油马路、随处可见的原生树木……这些统统要去翻看脑袋的内存。一晃步入中年，从零陵到冷水滩，搬了几次家，梦里最多还是同样的梦境——我还在童年里和紫喇叭一起玩耍。每次醒来都觉得异常甜美。今年泡桐花开的时节，我走遍冷水滩河东大街小巷，在市公安局对面发现一颗紫色泡桐，依然是我童年旧友的模样。远观洋洋洒洒如孔雀开屏，近看如风铃集会吹奏喜庆的喇叭，满树繁花紫香弥漫，飞虫呼朋唤友穿梭花间，我在树下凝望好久，不想离去。以后看紫泡桐有了好去处。以后就算城里没了，我想，紫喇叭也会跑到我的梦里来和我相依相伴，还有童年的旧居和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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