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国

作

恩院风荷，是清群玉书院的旧址所在地，今天的这里，坐落的是示范性高中：永州市第三中学。因为三中有我相熟的朋友，再加之多次在此监高考，恩院风荷于我算是这一路当中最最熟悉的景点了。或许正因为太过熟悉，反而不好落笔。权当是一路辛苦，已至强弩之末，殊可宽宥，信笔一路写下去吧！一

就是在这里，唐刺史李衢修了芙蓉馆，因范仲淹次子范纯仁谪永时，常到此游览，为示感念，宋代大儒张栻又建了“思范堂”、“碧云庵”，后经战火损毁。清康熙甲子年（公元1774年）总兵广守卢荣耀重建，为的还是祭祀范忠宣公（范纯仁），同时建有“洗单亭”，庵殿前有池，名碧云池、又名东湖，呈“中”字形。因碧云庵对面有“思范堂”、又称“报恩院”，因此有了“恩院风荷”或“思范风荷”的别称。

细心的朋友或许发现一点怪异之处了：加上前面的高山寺，行文虽几次提到范纯仁这个名字，但基本都在前面戴了其父范仲淹这顶帽子。即便十七岁的他就曾发出“赖恩泽而生，吾耻之”的感叹，无奈文化的影响力早已深入国人骨髓，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样彪柄千古名句的范仲淹怎么说都是一块万古不朽的金字招牌！既然如此，零陵后人为什么又要如此执着地去纪念、祭祀他这个“不太有名”的儿子呢？当我们真要穷根问底的时候，历史传承的“调侃”与“不公”就开始凸显了。二

范纯仁，生于公元1027年，卒于公元1101年，字尧夫，谥忠宣，有《范忠宣公集》五十卷行世，《宋史·列传第七十三》有传。他官拜宰相，地位当不比父亲范仲淹低，就当时的社会影响力来说甚至可能更大。历史上，与他掰过手腕的不乏王安石、欧阳修等传奇人物，他的铁哥们，也有著名如“神童”宰相司马光的。

历史上的他爱民如子、雷厉风行、政绩卓著，信手举两个例子：

他初次为官，是在贫困的汝州襄城（今河南省许昌市襄城县），结合当地环境和丝绸的高价，他创造性地鼓励当地百姓开荒种桑养蚕，很快就带领当地百姓“脱贫致富”奔“小康”了。迁任开封襄邑县（今河南睢县）知县后，有卫士在牧场牧马，践踏了百姓的庄稼，他二话不说立即抓捕归案施以杖刑。管牧场的官员质问道：“皇帝的宫廷值宿护卫，你个小小知县怎敢如此对待？”他据理力争，事情后来捅到了皇帝那里。最后，举国变制，牧场自他开始交由县里管理。三

关于“布衣宰相”范纯仁，无论是他刚直不阿的个性特点，还是他礼贤下士的为人风格，抑或是他淡泊名利的行为做派都很有名士气韵、传奇色彩，原本也是可以像怀素那样跌宕起伏、大书特书的。无奈他是江苏苏州人，在年过七十，罹患眼疾、双目几乎不能视物的时候，才被安置（贬谪）到了永州，与永州的缘分只有夕光晚照的三年时光。对于永州，或者说零陵，他应当只能算是个“闲人”与“过客”。

这就更是奇了、怪了！当初张栻在零陵建“报恩院”（思范堂），究竟又是“报”的什么“恩”？“思”的哪个“范”？如果仅仅是个人行为，张栻与范纯仁生活的年代却又相隔了整整一个世纪还有多啊（张栻生于公元1133年）！四

解释很可能只有一个：大儒张栻确实太欣赏、太崇敬这个忠宣公了，这个忠宣公也实在太符合儒家“君子人格”

的典范了！如果真要说到“报恩”，一方面，可以说他是在替那些曾受过范忠宣公恩泽的黎民百姓在“报”；另一方面，范纯仁本人对于“恩”的理解有他自己的坚持，而这一点，张栻应当是深以为是的。

“父母在，不远游”是儒家的训导。公元1049年，不甘被人闲话“官二代”的范纯仁小试牛刀就高中进士，朝廷委任他常州武进（今江苏常州武进区）知县，他以“远亲”为由“不赴”；后又委任许州长葛（今河南长葛市）知县，他仍然拒绝。父亲范仲淹就疑惑了：“远处你不去也就罢了，这么近你怎么也推辞？”他回答道：“我岂可为了俸禄而轻易离开父母？长葛虽近，但到了那里，就不能侍奉您老人家了。”直到64岁的范仲淹去世，他在守孝三年后才出任为官。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在处理人事方面，范纯仁的确也不同于常人。史载，他曾帮一县令解围，在后者派人送信感谢时，他却以“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为由将送信人直接打发了回去。家人问起，他回答说：“为别人做好事，于自己是一种欣慰，对别人却是一种负担。我这样做，不过是帮他卸掉感恩的包袱罢了。”非但如此，后来他官至宰相，举荐了众多英才，却也从不因私而让对方知晓。

这样看来，张栻等零陵后人反复修这“报恩院”修得实在是太有必要、太具心思了！虽然范忠宣公只是在这里“养了养老”，但他良好的口碑、高尚的人格零陵百姓是早有耳闻的，“滴水之恩，报以涌泉”，他们义不容辞地接过了全天下百姓感念的火种，“惜英雄、重英雄”，至今乐此不彼、生生不息。

东扯西拉再扯就远了，还是回来看贵为永州八景之一“恩院风荷”的景致。五

“恩院风荷”，用千年的时光临潇水、傍东山，安静祥和地摇曳在零陵城内相对平坦的腹地。卧在这里，一方狭小、可人的池水自然就是碧云池了，池的四围都是香樟树。历史上的碧云池规模应当更大，而且池水原为泉水，一路向下连通潇水。每当风和日丽之时，香樟青翠欲滴、泉水淙淙流过、徐风轻拨池面，让前来休憩、略显浮躁的人心不由宁静下来。

要说观赏“恩院风荷”的最佳时节，当属春、夏两季。

春日里，莲叶刚刚出水，一盘盘、郁葱葱的伏满水面，上面有团团水珠、或有刚刚出洞的蛙虫，仿佛一桌静候友人前来探访的家常小炒。零陵的春季原本多雨，“小荷才露尖尖角，已有蜻蜓立上头”，整个碧云池也被氤氲在了袅袅烟雨中。此时游览，暂离尘嚣，迎徐徐春风凉爽拂面、嗅莲叶新荷送缕缕清香、闻清冽泉水弹潺潺流响、看点点细雨打湿春天，真可谓“心远地自偏”。此情此景，怎一个美字了得！

至夏日，满池荷花怒放，虽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开阔豁然，但红花绿叶彼此相映，一眼望去了然于胸，却是别样的一种风味。一面是荷花绽开的香气扑鼻、沁人心脾，一面是莲枝鼎立的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如果再能捧上一本闲书，偶尔翻上几页，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闭目养神，聆听来自心底的闲情呢喃，确实能让整个人的身心都放松下来，也算是“拙守亦忻凉意好”。此景此情，当不输天庭里的各路仙人！六

走过碧云池的中路，正对面就是古香古色的“碧云庵”，门柱上的对联为当代零陵文化名人、书法家王田葵老先生所撰，而书法则出自在省内外颇有影响力、当代零陵草书家罗峰林的手笔。“恩院风荷”的雅静配上峰林先生行草的灵动，的确是颇具用心的一种互衬！正是因了这份闲适与古雅，碧云庵曾一度被征用为永州三中的“老年活动中心”。

碧云池很小、碧云庵不大，“恩院风荷”仿佛就是一个养在深闺、袖珍版本的零陵古城：有远山，有碧水；有庵院，有废兴；有风景，有人情。可叹今日的“恩院风荷”水源已废，沦漪在这里的只是一池死水，斯人已逝、淙淙水声也已渺不可闻，让人不免感到遗憾、惆怅，但品味历史原本就是五味杂陈、百般滋味在心头的，谁又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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