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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岁,是同年最美好的记忆。现在的年轻人几乎不懂得坐岁的习俗了,大年三十夜,喝酒、吃饭、看电视,扯胡子,就算是坐岁了。当除夕夜的钟声敲响,把事先摆好的鞭炮燃放起来,有兴趣的,继续扯胡子,看电视,没兴趣的,早早儿躺在床上游仙去了。
在我小的时候,坐岁是一件愉悦的事情。在我的老家,大年三十中午吃团圆饭,最好的菜是五花肉配上油炸豆腐煮白菜,记忆里,这道菜是我大嫂的绝招,我学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学会。家乡人没有喝酒的习惯,上桌以茶代酒,约莫三十分钟的样子,一餐团圆饭就算结束了,接下来,大人就会给小屁孩分鞭炮,鞭炮花花绿绿,每一挂两百响,欢天喜地接过来,很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找小伙伴炫耀比谁的鞭炮多,谁的炸得响,一字排开的街巷,就陆陆续续响起鞭炮的声音,大年的气氛就逐渐笼罩整个村庄。
下午和晚上是长辈特累又特别幸福的时光。他们把自家杀的猪或买回来的猪肉放在火上走油锅,一屋子的肉香令人嘴馋,这些并非是我们所关注的,初一中午,酱油浇汁,红光油亮的腿肉足以一饱口福,因而,我们的目标在晚上——坐岁。
好不容易盼来天黑,玩累了的小屁孩们吃碗米豆腐,洗一把脸和脚,开始围坐在炉火前,等待长辈炸米片子、红薯片、豆角酥、黄雀肉之类的食物。另一炉火上,一只铁锅不断地翻炒着葵花籽、南瓜子、花生。炒熟一种,长辈们就会抓出一些放在贡盘里敬灶神菩萨,再抓出一些放在我们衣兜里,让我们慢慢吃。这时候,面对平时无法吃到的美食,就暗自埋怨夜响不该多吃两碗米豆腐。
长辈们炸食物有讲究,也很注意时间观。在哪没有手表、闹钟、电视、收音机的年代,长辈们守在炉火前对时间的计算,可谓精准到分。十一点三十左右,所有的食物都全部炸完,洗锅刷锅后,男人们翘起二马脚开始抽烟嗑瓜子,这时候就会有玩得好的长辈开始相互走动了。
我哥哥有几个铁杆哥们,告唻叽、保牯子是他铁杆中的铁杆,他们如每年一样,很准时地来到我家,坐在稻杆编织的“狗窝里”扯卵谈,嫂嫂拿出瓜子、花生、米片子、红薯片招待,然后倒一杯烧开的自家茶,说一句“多吃点”便随母亲打扫卫生、洗浆衣服去了。
疯玩了一个下午,睡意暗中袭来,小嘴呵欠连天。我把小眼睛揉了又揉,尽量把眼睛睁开,哥哥就会说“今晚坐岁,有钱发,你想睡觉就到床上去,要不就多吃点你喜欢吃的东西。”有了睡意,再好的食物都引不起任何食欲,于是,用手撑着腮帮子眼睛半睁半闭,似睡非睡,偶尔真的睡着了,脑壳重重地往前一磕,就会猛然惊醒,这样的坐岁,和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受刑没有什么两样。那年月,没有电视,没有动画片,干巴巴地紧坐着,昏暗的煤油灯一晃晃的,刺激着愈来愈强烈的睡意感,这时,保牯子恰到好处的站起来打着哈哈笑着说,“回去送灶神菩萨,保佑明年有个好收成。”说完,刮刮我的鼻尖,随手从口袋掏出两分钱塞到我手上说,“过一年,大一岁,好好读书,莫拿锄头把了。”说完,把剩余的茶喝了,再抓一把瓜子边嗑边走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告唻叽没有走,四十多岁了还没有讨堂客,老单身公一个。按辈分,我和我哥应该叫他公公,可是,他和我哥哥两是形影不离的铁杆,所以,我哥哥总是“告唻叽,告唻叽”地叫他,他也就“源太脑壳,源太脑壳”地喊我哥哥的绰号。
告唻叽瘦骨嶙峋,整个人就像用几根骨头支撑起来似的,仿佛风一吹,便稻草人般的倒了、散了,那张紧裹着骨头的皮子,总让我想起大鼓的皮子,我无数次地想,生产队那面咚咚作响的大鼓皮,是否是用他身上的皮子蒙上去的,所以,每一次听大鼓响起,我就会想到告唻叽。
告唻叽很少吃东西,哥哥喊他吃,他就抓两粒瓜子慢慢地嗑。新年来临的前数分钟,他站起来告辞,并从身上拿出五分钱硬币递给我说,“明天去肖家亭子买两挂炮响打。”说完,拉开大门,快步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把哥哥那句“明天过来吃响午”丢在我家的门里。
母亲与嫂子洗浆未回,我呵欠接二连三不断似潮水般涌来,哥哥给我一角钱说,“这是你的压岁钱,打完炮响快去睡觉。”此时,我只想美美地睡一觉,打炮响,已经引不起我任何的兴趣了,那是明天的事。
母亲和嫂子回来,赶紧把准备好的果品摆放在大门前,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水砖黑瓦的古老村庄立即沉浸在迎新年的喜悦之中,满街的闪烁,满街的欢声笑语和相互祝贺弥漫在青石板的上空。
“讨压岁钱喽——”
“讨压岁钱喽——”
在鞭炮声中,一条缠满香火的草龙从浓烟中舞出来,朝那些敞开的大门,通亮的灯火中奔去。这是我儿时的小伙伴们在坐岁后又开始一年一度的讨压岁钱的活动。
据说,讨压岁钱是大明洪武年间我们老祖宗搬到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就开始闹腾了的了,为的是拜个早年,图个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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