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近五十，似乎看淡了许多，心开始往回收，不再羡慕别处的风景，只想安心读书、写字，居家度日。

读书

端午过后，天气渐热，我喜欢躺在客厅的木地板上看书。拿两个枕头——一个布枕头，一个竹枕头，布枕头垫在木地板上，竹枕头斜靠着墙壁，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着，在地板上看书。地板的凉让人心静，地板的硬让人清醒，地板的宽可以让看书累了的我无拘无束地滚来滚去，比躺在床上或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感觉都要好。

说是看书，其实是闲翻。壁柜里堆满了书，随手拿一本就是。年前买了几本散文集，想着过年放长假，可以有闲时翻翻。谁知过年却只是更忙、更闹、更乱，更加没有心思。如今得闲，刚好可以翻翻。

文人看书，嗜好各异。有喜欢“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自己看一页，“红袖”翻一页。有喜欢边吃水果边读书的，吃一点水果，翻几页。有喜欢边嗑瓜子边读书的，嗑几粒瓜子，翻一页。我喜欢边吃毛豆边看书。早上起来，先跑跑步，然后到市场买菜，带一点青的毛豆。四月的毛豆最好，碧绿碧绿，便作“颜如玉”罢。若到五月，颜色转黄，那毛豆便老了。老了便不叫毛豆，而叫黄豆，只能炖排骨、炖老鸭、做豆腐、磨豆浆喝。毛豆的煮法自然是我一贯信奉的“大道至简”的懒人的办法：能炖的就不要蒸，能煮的就不要炒，务求原汁原味，一切都要本真。先将毛豆放箩箩，剔除坏的、瘪的，洗净。把锅洗净，不放油，倒一瓢水。开后，倒毛豆。不盖锅盖，直接煮。待八成熟，放些盐。再煮几分钟，用铲铲除，放碗里。煮熟的毛豆仍然是碧绿碧绿的，拿一荚放嘴里，有些青甜——青里有春天碧绿的气息，甜是夏天阳光的味道，一切都刚刚好。

看书的时候，我常常是一碗毛豆放这边，一个空碗放那边，吃一粒毛豆，翻几页书。这边装毛豆的碗空下去，那边装豆荚皮的碗满起来。人生有万般不如意处，唯有书还可翻，有毛豆可呷，让人生还有许多留恋处，正如人生的一种微微的温度。

运动服里有个品牌，叫“361°”，起得真好，人生总是忌圆满。365°的圆满不是任谁都能消受得起的。

361°，刚好。

练字

读书累了，便练字。换着来，倒是两便。读书累了，写字是休息。写字累了，读书是休息。

练字是需要童子功的。年将五十才练毛笔字，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秋行夏令”，未免有一些晚。西谚有云：“人生从六十开始。”圣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想着离退休还有十多年时间，退休后也还有大把时间，现在练字，倒也不算太晚。只要想着把昨天当今天的童子功，今天当明天的童子功，青年当壮年的童子功，壮年当老年的童子功，便一切都不算晚。

练字的决心下了，笔墨纸砚等各种工具也整治完毕，练什么体倒是颇费了一番踌躇。不入书门处，不知书门深。书法的“江湖”实在太深：甲骨文、金文、篆文，隶书、行书、草书、篆书，颜体、柳体、欧体、赵体……各类体里有诸多大家，诸多大家里又有多种字帖，让一个初入书海的人无所适从，呛水不浅。有行家说，隶书入手快，于是先学隶书，汉《张迁碑》。练着练着就练不下去了，感觉字总立不起，遂重新改学楷书。可见，练字和做人一样，也是没有捷径，取不得巧,偷不得懒的。

于是改学颜体。少时曾到祁阳浯溪看《大唐中兴颂》，深觉笔力雄健、结构严谨、造体庄严，一股浩然之气从丹田奔涌而出，恨不能替颜鲁公杀贼，做平原门下走狗。练了一段时间，总难开挂。觉得初学颜体的人，有可能失之于拘谨。尤其是颜体的每一个横笔都有一把“刀”，有些做作。与多年浸染书海的文乾师兄聊天，亦有同感。说他在练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一看《圣教序》字帖，有一种电光石火般的一闪：褚遂良的字，有一种干净、自然、清和、清雅与随意，有一种文人内心的大自在。年轻时自己常常无法想象，一个古代的文人，竟可将一管软笔练成运笔如锥！更无法想象一杆毛笔，竟可磨掉一个文人的一生！如今想来，除了技法让人沉醉，更主要的原因，当是，手握一杆毛笔，端坐于书桌前，立即就有一种万物于我何干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自在与心安。

自在即好。

心安即好。

就像现在的我，端坐于书桌前，临着这本薄薄的《圣教序》字帖，感受着褚遂良从笔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沉静的心绪，如同晤对一位神交已久的故人，听他淅淅沥沥的心语。

抄书

看到好的文章，好的字句，仍然是满心欢喜，抄下来，每一两年都会有一本。

好的文章，就像上帝创造的漂亮女人，杏眼、俏鼻、樱桃小嘴和如瀑长发，竟是无一不秀，而且身材匀称，结构和谐，甚悦吾心。

抄书如同欣赏美女，篇目、结构、用词、造句、气韵，都要慢慢欣赏，慢慢体会。古人云“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作如是解。看到美文，慢慢抄来，边抄边悟，大有裨益。偶有所得，随手记下，哪天灵感上来，心血上涌，便开始写来，一气呵成，酣畅淋漓，连呼痛快。

近来与文友戏谑，称写文章为“做手头”，此语甚妙。吾乡农村称作针线活为“做手头”。少时家贫，无钱买鞋，所穿布鞋都是母亲用针线一针一线地纳起，故叫作“做手头”。写文章与做鞋都是一样，必须用手。纳鞋子先做鞋底，做文章先要打底。纳鞋不是一天可以纳完，所以每次纳之前，先要找一下线头。写文章不可一蹴而就，每天写完之前必须要看一下昨天写的东西，找一下灵感，方能保持气韵一致。这灵感竟是与母亲纳鞋的“线头”起的作用是一样的罢。

自己是个笨人，又是懒人，更是庸人，写文章写了几十年，却一直未通作文之道。想写的文章，有时灵感迸发，却因为懒，未能记下，转瞬却忘。有时正起心写一篇文章了，却灵感不多，提笔忘句，甚是艰涩，只能放弃。这么多年，写到半途而废的文章实在不少。有时写到这篇文章时会猛然间灵感迸发，文思泉涌，想到另一篇文章，逐把那丢在一边的文章重新拾出。一路快写，两篇文章，联手搞定。忽然一晚，我想：我这种笨办法，和父亲小时候教我背松树“赶鸭婆”的办法并无二致。高二那年国庆，放假回家。父亲和我上山砍松树，准备过冬。父亲砍，我背。父亲笑着问我：“一次背几根？”我想都没想就说：“一根。”父亲说：“能背二根呢。”先背一根到前面，放下，回来再背另一根；赶过来，然后再把这根放下，再背前一根；再放下，回头再背那根。就像赶鸭婆般（小时候赶鸭婆回家，总有一些鸭婆走在前面，有些慢鸭婆走在后面，不断地用棍子赶，赶下前面的鸭婆，再赶后面的鸭婆，最后把所有的鸭婆都赶回来），把二根松树全部赶回去。这么多年，我的文章也是这么一篇篇地赶出来的。今后，还是不可偷懒，要把自己想写的那些文章一篇一篇地赶出来。

此生无别的爱好，无非打打篮球、喝喝小酒、写点小文章而以。写文章就如母亲父亲那般地“做手头”“赶鸭婆”，也算是儿继母艺、子承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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