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父亲告诉我，刀磨好了，水也烧好了，霸王关在鸡圈里的，动手吧。我犹豫片刻，问父亲：“还是要杀它？换老二可以吗？”父亲说：“算了吧，你娘硬要杀霸王，说过多次不能再让它称王称霸了。”无奈，我不再磨蹭，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大海碗，装了点清水，水里撒一撮盐，便去抓霸王。霸王似乎感觉到了末日即将来临，拼命挣扎，喔喔大叫，费了好大劲才捉住。嗬，好沉，起码有6斤重。我牢牢抓稳霸王的双翅，父亲帮忙抓住霸王双脚，刀在霸王颈上连划两下，血汩汩飙出，估摸着差不多了，我才将霸王扔在地上。哪知霸王竟然站了起来，扑棱棱，歪歪斜斜往外冲。我傻了眼，这么多年来不知有多少鸡鸭倒在我的屠刀下，几乎都是一刀了结。是霸王太大太重了，我掌控不够到位？抑或我于心不忍，下手不够狠劲？也许二者都有吧。正准备补刀，霸王可能血已流尽，终于一命呜呼了。

当天是父亲生日。头天上午我打电话告诉母亲由我从县城农贸市场买鸡回来宰杀，母亲说家里有鸡，不用买了。晚上回来，我问杀公鸡还是母鸡，二老异口同声：当然杀公鸡，母鸡都在生蛋。杀一只公鸡是父母的共识，但在究竟杀哪一只这个问题上，二老发生了小小的争执。我近年来多次回老家，知道母亲养了十多只鸡，其中有2只公鸡，大的那只3岁多了，小的那只1岁半多点。按照鸡龄大小，父母分别以老大、老二称之。

其实，所谓的老大，也就是家里鸡群的鸡王，父母早就不称其为老大，而以“霸王”代替。霸王一身黄毛，高大威猛，凶性十足，霸道得很，不仅把同屋的11只母鸡全部控制在手，而且还染指周围几家邻居的数十只母鸡——这些人家的公鸡几乎都是它的手下败将。每天清早出鸡圈后，吃了早餐，便趾高气扬带着自己这群妻妾奔往屋后树林，到了晚上才把这支“娘子军”带回来。而老二呢，一身红装，英气勃勃，相貌堂堂，却因慑于霸王的淫威，早上出圈后就独自跑到离家几条巷子的另一群鸡中，过着有家不敢回的流浪生活，以至于每天都到鸡快进圈的时候，才劳驾主人——我的老父或老母亲自去赶回来，单独喂食。好在那群鸡的主人就是我的堂妹，早已将其视为自家鸡中的一员，随它混吃混喝，有时二老没空，往往还得辛苦堂妹把它给抱过来。天天如此，那就够麻烦的了。也正主要由于这一原因，父亲打算借此机会把这个麻烦解决了，所以他提出要杀的是老二；不过，霸王每天将鸡群带到外面觅食，母鸡们除了生蛋、抱窝，极少中途回来捣蛋添乱，它超强的组织管理能力也是父亲想让霸王暂时免于“死刑”的一个理由。而母亲与父亲意见相左的理由则更过硬更实在：霸王确实太霸道太霸蛮，把老二逼得无路可走，老二造成的麻烦其实就是霸王惹出来的，霸王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更为严重的是，霸王年龄偏大，作为种鸡，已经承担不起应有的责任了。前不久母亲挑了16个鸡蛋让一只母鸡抱窝，结果只孵出了一根“独苗”，而侄女那窝鸡蛋18个，孵出的小鸡是18只，一蛋一鸡，成功率居然高达百分之百，这样的概率是极其少见的，简直就是奇迹；老二长相比霸王好，啼声比霸王响亮、好听，且又年轻，如果让它早点接班，绝不会出现一窝鸡蛋只得一个“独生子女”的“悲惨”下场。争执的结果不言自明，父亲最终同意了母亲的意见：拿下霸王，老二接位。

鸡王易主之类的情形在乡间司空见惯，通常情况下，“王位”的夺得往往都是通过多番博弈厮杀、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实现。但，如果主人一旦干预，鸡王随时都可以更迭，毕竟是家养的，谁上谁下，主人说了算。当天傍晚，母鸡们陆续回来了，母亲撒了小半瓢包谷。母鸡们好像没有出现“群龙无首”的状况，霸王的突然失踪没有引发鸡群的动乱，给人一种天没有塌下来，日子照样过的感觉。我倒是非常留意新鸡王的表现。太阳快落山时，母亲把它赶回来，它还不知道“王位”已经留给它了；凌晨后的报晓啼鸣，我听得清清楚楚，虽然依旧那么高亢激昂，那么悦耳动听，但，还是让我感到仍然有些放不开，有点儿畏畏缩缩。我想，也许早上出圈后它会有所变化吧。遗憾的是，我因次日清早就要赶回城里，未能亲眼看到它的表现了。过了几日，打电话回来，说到了新鸡王的情况，母亲说，开始几天它还是往老地方跑哩，现在不乱跑了，不再惹麻烦了。

在我们老家一带，家家户户只要养鸡，都会按照一定的比例养一些公鸡。公鸡除了为自家鸡族传宗接代，还担负着农耕时代传承下来的时辰报晓的重任。随着现代文明的不断推进，后者的功能、作用已经越来越淡化了，甚至可以完全忽略无视。但，一个村庄，即便道路畅达、新楼林立，如果看不到了雄鸡矫健奔突的身影，听不到了雄鸡振翅引吭的啼鸣，那将是何等的冷清、沉寂、了无生气。

如同袅袅升起的缕缕炊烟，那一声声雄鸡的啼鸣，同样承载着沉重的乡思、乡恋、乡愁……远离故土的游子的思乡梦里，定然常常萦绕着故乡雄鸡的声声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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