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早起登山,夕时揽莽。
诗旨有怨,但忠烈寄于植物的同一种色泽:紫。“木兰”即紫玉兰,“宿莽”愣是楚地紫苏。
紫苏,似非诗礼的载道之具,也未想以贞烈自恃,惟锯齿状的苏叶拒伪饰于千里,惟唇状的造型彰出迷离的美食意象,勾引众生的唾液。
噫!不摹君但在野兮,吾揽洲之宿莽。
洲之香草,野地紫苏。
它们,乃群居植物,一丛丛,一爿爿,不假高洁,不择土壤。这是谦逊。而蔚然长于河畔,路旁,地头,菜畦,低低矮矮茸茸幂幂。这便是天地豁达了。
心摹的慌,眼馋的紧。
紫苏之美,不在其名,不在其色,而在其味。
紫苏之味是一种特别的韵,如同它的名字一样,不会给人名实相悖的困惑。
掐一片嗅在鼻头,可能有点儿烈,如同它的色泽一样。当它煮熟,待细细嚼过,咽下去的刹那是纤细的辛凉,安静地旋于舌苔,如风栖在玉兰叶上,摇曳生姿,又清晰如许。此时触觉不再是浓烈,而回味饶是走着羞敛的路子,让人不假思索,指认出这植物别出心裁的审美趣味。
这味,长久留在我的童年。
我在水里鬼混的童年,可以把一条潇水搅浊。游泳和打水仗是其次,最爱是捕鱼。捕鱼方式很多:扎猛子在河潭石缝里赤手捕捉,用网兜在急滩翻弄石头打捞,更可以在河潭和急滩放钓。渴了,掬河水灌上几口;饿了,堤上掐几把紫苏往河里一撩,生生塞进嘴去,再佐以酸梗子和野草莓(刺莓),便能获取足够的捕捞体能。
而每次,我都满载而归。
回家时,再顺便掐一把紫苏——似乎只有这种植物可以随便掐,哪怕长在人家的菜地,也无偷盗之嫌。
母亲烹了鱼,家人围坐着吃。我把大条的搛给妹妹,以体现成就感。多大的成就感,大约旧石器时代男人的操守也莫过如此。
“鱼仔仔好送饭,鼎锅刮烂。”
这是真的,一沾了鱼腥,胃口大好。
而伴着童年的紫苏也是开胃开心的。
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说的。但我担心他是否亲自烹过,是否知晓烹小鲜非紫苏调味不可?
现在我还经常驱车去很远的乡下打鱼(电瓶)。
鱼已吃不出童年滋味,但紫苏依旧。
在乡下打鱼,经常可以采到野生紫苏。除了烹鱼,剩下的咋办?有一回我做了一个紫苏汤,什么也不搁,除了一点点猪油润锅。
真真是原生之味。
湘菜里有一道菜:紫苏炒黄瓜。
大约源于此菜的灵感,我们这儿烹鲜鱼同时用紫苏和黄瓜。
黄瓜须切成薄片状,待鱼煎成两面黄,与紫苏同时搁锅里,放水,捂盖,温火焖。
鱼出锅,已是鲜上加鲜。
秋初,紫苏长出花序,此时割下全株,倒挂通风处阴干,就不愁无紫苏调味冬春了。
我家储有不少风干的紫苏,盛在一只大大的塑料盒里。
我极喜欢,看风干的紫苏在水中缓缓舒展,如同泡在滚水中的茶叶,跌跃,翻转,把一种乡情沉淀为一方故土。
水中紫苏,沉静舒展,把它搂抱的名和色重又绽出。苏香复活了,尘世的味蕾醒转,以犒劳日渐枯萎下去的冬。
腌盐菜时,缸里搁上几把紫苏,不会起白。
最喜欢的早餐是腌长豆角和米饭。
辣椒作为配料须切成筒状,而跟豆角腌在一个缸里的紫苏也须切碎,跟豆角一块炒。腌过的苏叶格外香,紫梗的嚼头则如甘草和槟榔。
而米饭,有急火的鲜。
对我这个乡巴佬而言,这委实比五星酒店自助早餐更妙的了。
紫苏调味,流习之广竟至于产地外。
有一回我在大理吃过桥米线,汤里竟漂着几匹新鲜的紫苏!
苦瓜丸子,辣椒丸子,豆腐丸子,皆可搁紫苏。一可松丸,二来别有风味。
我发明的一个菜:紫苏蛋丸。
丸是肉泥加蛋清、蒜泥和切碎的桔皮,用二匹苏叶包上,清蒸。
嘘,还未申报专利,我不想详尽透露品味。
早年,居所附近开着一家牛蛙馆。
我常在这里招待亲友。
钟意的不是牛蛙而是紫苏。老板大把大把用整株紫苏烹煮牛蛙,结果是紫苏比蛙皮好吃。
即便大冬天的,客人也吃得春暧花开。
如果,我改行经营餐饮,就开一家紫苏馆。
紫苏,可腌,可焖,可煎,可汤,可生吃,可凉拌,可包丸子,可置于花钵橱窗观赏。
自然,我的馆主原料就只紫苏这一样,主配料可以是鲜河鱼、泥鳅、牛蛙、米线、长豆角和屈原的香草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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