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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马宿岭

2022年01月28日 10阅读 来源:九江日报

■世平

我从家乡出来,到异地教书,挣碗饭吃。有好心人问,程老师,老家在哪儿呢?碰到这样的询问,我一般要先打量打量对方,猜猜这个人的用意。如果是客套话,就说,庐山区鲁班村。要是他一脸亲切,真的很想知道我根底,我就神情严正回答:马宿岭,九江马宿岭。

地道的九江城里或九江跟近的人,两耳一听“马宿岭”,肯定会一愣,心里嘀咕,住这么个地方啊。

“马宿岭,是个好地方吧?”对方这样问,一定是大老远的外地人。

马宿岭很有名吗?当然是,又不是。它只不过是当年朱元璋大战陈友谅于鄱阳湖时,宿马的兵营而已。浔阳城外,一座山岭上的宿马处。大不了那一夜有马万匹,战将千员,粮草十万罢了。

得了个马宿岭的名号,就沾了很大的光吗?多少个星夜,它在庐山脚下,从来就没有闪现出异光,黑不见五指,野风呼呼,瓦片样盖着的一处荒郊野岭。

我告诉你,我家就住在马宿岭下面的小山坳里,你不觉得什么,我心里其实在打鼓。常常一露嘴,脑子里就咯噔一下,像是拨动了身体某处的一阵隐秘。

马宿岭在正史上也真没什么名气。它和我们家对面庐山中的好汉坡,东林寺,秀峰,白鹿洞书院,三叠泉相比,真的朴素如草。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它是出九江城北上庐山的必经之地。那又怎么样,车马不会因为它停下来,观光抒情,怀旧议事。北上庐山的政治家,也没在这里停留片刻。

但我还是心存敬畏,不是我对自己小时候玩耍的地方,多么偏心,看重,而是它的确是个重得很的地方,二十世纪,全九江城都知道。

这样吧,我带你从马宿岭顺坡向下(往庐山方向)二百米,就到了一条岔路口,遇见一棵七丈来高的大泡桐,树下两人高的地方钉着一块乘坐班车的牌子,上面一行指向庐山方向,停靠:大桥、威家、高垅、海会;下面指往九江城里:曹家、八里坡、三里街、黄泥坦……顺着这棵大树的心思,我们左手一拐,一条五米宽三百米长的水泥路就通向了一处大广场,遥见一根高耸的烟囱立在十来间清水红砖平房后面,要是有一只乌鸦胆敢栖落在烟囱顶端的那根黑色避雷针上,它肯定看见方圆十里的异样。哇哇,它振翅飞蹿,地下突然鞭炮炸响,哀乐鸣起,这只乌鸦受到惊吓,它看到的正是当年九江城设在马宿岭的一座大家伙——公墓区。墓区中央即是火葬场。这根大烟囱一头接着大地,一头仰望天空。

几幕山连着几幕山,密密麻麻全是坟堆,每座坟仅隔着一两脚的间隙,从山脚升到山顶,从这边山翻转到那边。安息之地窄逼得不能透气,一堆长草的土,一块刻字的青石碑。几万座坟纵横开阖在阳光下,每座坟大致相同,只要你进来,走走寻寻,就失了方向。每年做清明,都有人找不到祖坟,只得在山脚下平地画一圆圈,插上三朵纸花,烧纸,放炮,磕头,算是祭拜了。

而我的出生地白洋垅,人烟二十来户,同这个雾气笼罩的大墓园只隔着一条马路,一个山头。生和死,人间与彼岸能隔多远呢?一匹篾,一张纸,一口气,一挂响炮的距离。活人在九江城,故人已去马宿岭,一群人在奔劳,一群人永远看守山河……

与墓区相伴,怎么说也是让人成天提着胆子过生活,虽说皆是安息,但我们自古就有鬼的故事。夏夜,老老老少少在月亮下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就讲起了鬼故事,听来听去,就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做亏心事,鬼不会跑来图财害命,但吓唬人,特别是吓吓不听话的小孩子,是免不了的。

我们一向胆大,可是夜晚人要是落单,又打马宿岭下坡回家,那就不一定能趾高气扬。四周漆黑,越走心越紧,假装咳嗽是壮不了胆的,你也别想什么走夜路,放声歌唱,除非你想把游魂们招来伴唱。单是黑乎乎松柏树上的一声惊鸟,就能吓得你半死,何况我还只是个半大少年。大白天再大的胆子,搁在凌晨四五点钟的马宿岭,鬼不来,人心自己就会生出它们。

没事三更半夜跑到马宿岭公墓区走夜路,只能是梦游。可是我父亲要拉一大板车萝卜白菜,赶清早到九江八角石去卖,又不能像乌鸦那样,从天上飞了去。只能打马宿岭进城。两个小时的脚路,四更天就得起床,挑盏马灯装车,三点钟开始,肩上套根汗迹油黑的宽帆布带,弓背蹬地,埋头翘屁股拉着胶皮板车,龇牙咧嘴爬中山坡。一条石子黄泥巴路,笔直往上,有一里来长,中间只给一处平坦的拐弯山坡,让人歇口气。没两三个人推拉,别想上去。这是我们上马宿岭大路唯独一条山路。我和母亲、三哥是推车的好帮手。父亲主拉,哼哧嚯哟地把一车菜推到马宿岭坡顶上,背上汗水津津。

父亲和三哥去九江城,我和妈妈返身回家。左手边的山岭怀抱里就是公墓区,我走在妈妈前面,黑咕隆咚的朝山下摸,手电筒不打开,路熟,闭着眼睛也能走,也怕开灯招来了什么。前面山林里有响动,才晃动着照射过去。回转到中山脚下,天麻麻亮,听到鸡叫,我们一身轻快。后来,我和三哥外出读书,只有母亲半夜帮父亲打下手,送上马宿岭再回转,一个人麻着胆子走这段夜路。

好在我们的生活,总是在朗朗乾坤之下。

早上开门,爹妈到地里做事,我放牛。突然就从中山背上传来密集的鞭炮声,这是公墓区又开始报了一天的信。

天一黑,我们掌灯,吃晚饭,拴门洗脸睡觉。往床上一钻,拉上棉被盖住头,赶紧睡,木头窗棂,风如猫挠,越听越吓人。

总有睡不着的时候,小脑袋胡思乱想,突然闪现清明节半下午在公墓区的场景:阳光明亮,做清明的人稀少了许多,每座坟身上插着五颜六色的清明纸花,金纸带迎风作响,满山遍岭花海荡漾。我从坟沟爬上一个大坟头,慌慌张张扯下十几根清明条上扎的泡纸花,塞进书包里,接着又薅了五六个坟头,跟着春哥,华妹,明弟,兔子般逃出公墓区,一口气冲回中山岭。被人逮住,是要抽手板心,跪在坟前磕头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等心神稳住了,这才把书包里的战果倒在草地上,小心地扭开捆扎纸花的细铁丝,一朵朵的来,将它一层一层展开,用手抹平,大的白纸花有五层。红的,黄的,浅紫的……好看得很,凑在鼻子下闻闻,真香。回家用黑线一缝,够钉三本做算术的草稿本子,也可以画铅笔画。夕阳开始下山,立起身,拍拍屁股,背好书包,冲啊,杀啊,“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一路欢歌回家。

落屋,刚好天黑。很神气地跑到二哥、三哥面前逞能,将三叠纸花捣出来,显摆。妈妈收工回来,看见桌上花花绿绿的纸,却不打骂,只提高了声气:呸、呸、呸,小孩子不懂事,可莫上门来作怪。半夜里,迷迷糊糊,觉得妈妈过来摸我额头,看发烧不。

动了坟头上的花,真要有鬼,它们肯定生气得很,白天不能出来抓我,大黑夜里,离这么近,它们难道就没有一次飘到我家窗户外,要进屋打我的手?或许我火焰高,它们怕近我的身,又或许,它们知道我只是扯下来写字,做数学题,又不曾胡乱糟蹋它们的宝贝花儿。一场雨落下来,纸花就淋成落汤鸡,太阳一晒,蔫不拉叽,掉了色,也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许了我拿来派上学习用场。

我要是说,在这样的花本子上用功学习,小学成绩好得很,你是不是吓得更厉害。

现在知道,我小心翼翼地告诉你,小时候我在一个叫马宿岭的地方疯来疯去,蹦跳于哀乐四起的黑色界域,你是不是赶紧从我面前弹跳开去,生怕我手上冒出一股凉气,冲撞了你呢。

穷得叮当乱响的时代,鬼其实从来就没有吓唬过人,起码我知道,自己动了它们门头上的花,它们也从来没有坑害过我一次。

世上应是没有鬼,人心里有,也不算坏事。

我们住在马宿岭脚下,我们的亲人老后,就送进屋后的祖坟山上,我们和自己的人亲近,邻居和睦。鸡犬则常与鞭炮、锣号相闻,这是别处没有的事。

我们这里的人,至今重生怕死,我以为不全是胆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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