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

好诗有孤意，好画有静气，因此，元代大画家黄公望说“诗要孤，画要静”。论及书呢，可仿他接续一句：“书要闲”。我以为，闲书与闲人多不媚俗。《闲人闲事》便是这样一本闲书，其主编黄道贵先生，即初庐茶书房主人，便是一个做着闲事的闲人。

2017年10月，因一些文字机缘，我得以在微信中结识贵先生，亦将自己写音乐的一篇文章投给了他主编的《闲人闲事》。审阅之后，他予发表事宜以肯定回复。

但凡写作者，都珍视自己的作品为十月怀胎辛苦诞下的孩子，都有发表的渴盼，其中蕴含着与众人分享心情、寻找灵魂知音的企图，哪怕有不能避免的炫示情绪，其间也是包裹着高尚的热情的。怀着热切的希望，我开始等待刊载着我文章的《闲人闲事》到来。

可是，从秋至冬，贵先生的微信始终慢节奏地晒着《闲人闲事》前一期的美文美图，新一期的消息若有若无，它的诞生似乎遥遥无期。更何况，这位主编镇日里不是喝茶、品茗、酌酒、挂画，便是赏花、习字、作画、雅集，即便在偶尔工作的日子，亦是不紧不慢的散漫时光。

看到这些，我的等待开始有些焦灼。现代人是不擅长等待的——尤其是这类无功利的等待，尤其是像我这样的报纸行业中的小小螺丝钉——处于讲求高速实效的现代新闻出版流水生产线上，已经不停地运转了近二十年。

大学毕业后，我谋生乞食倚赖报纸新闻的写作与编辑，一入此门20年，在这个一切都讲求速度与效率的时代里，我做的正是以极致速度获取极致效应的事业。一切都很快，快速地写稿，快速地编辑，快速地发表，以求其中显现的信息或隐藏的态度在第一时间内覆盖最广大的人群。

不仅仅是快节奏的工作，还有那一刻不容耽搁的生活。女儿还是小学生，但她的作息时间是朝六晚十，我每天在送她上学的途中，神思总是飞向自己朝八晚五、从未补过一节课的学生时代；还有那些在名利场上奔波的朋友们，一周七天疲于奔命，几乎没有空闲陪伴亲人朋友，更不消说喝茶读书了……

时光来到了21世纪，这是一个拒绝缓慢的时代。当然，这也是一个迎合浅薄、嘲笑深度、解构神圣的时代。一切散漫、静好的人与事，都显得不合时宜了。这个时代无关闲雅与风月。

贵先生似乎一个古人，来自久远的时光深处，其生活即工作，工作即生活，任你如何急不可耐，也是要按下性子观他事事闲散、赏他处处风雅的。

岁末，贵先生终于发来消息，说是开始编撰作者们的人物索引了，要我以简洁的两三行文字介绍自己，并询问我方不方便透露年纪。为此，他解释说：《闲人闲事》每期都把作者们按出生年代制成“人物索引”，并附以相关简介。“真是一个闲编辑”，听闻之后，我心想着，但还是写下以下文字，权当交差：石健，湘西女子，现居山城吉首，以报纸副刊文学编辑乞食谋生，业余喜爱阅读、写作。自幼学习音乐、练习书法，尽管一无所成，但深信“艺术可以拯救一切”。

之后，贵先生正式开始了新一期的相关工作。编校之时，他又给我数次发来消息，反复求证文中某些引用的出处，其严谨细致到所有直接引用必须是原文引用、必须分毫不差。我从事编辑工作20年，加上攻读文艺学硕士时好好学习研究过学术规范，一向以专业严谨自诩，但贵先生编撰《闲人闲事》的态度令我感受到何为精致与深厚，亦令我折服。

编校完成后，又在微信朋友圈看到贵先生插画，付印，装订，包装，将精美插图和代表作品制成微信文章进行推广，还在每本寄出的样刊包装盒上用毛笔题字，为每一篇的文章作者定制普洱茶饼，逐一联系作者地址然后亲笔填写快递单，再将茶饼与样刊寄出……

节奏很慢，细节很细，气质古雅，看贵先生的朋友圈，不知不觉倒成了我生活中的调剂与休闲。那些缓慢与细致，关乎文字的品质、出版的专业，那些闲散与古雅，关乎艺术的追求、生活的理念。看贵先生做书，我体悟到：琐屑庸常的生活可因闲心闲事过成诗，艰苦枯燥的工作亦可因闲情闲意变幻为艺术创作。微信为我提供了近距离观看贵先生制作《闲人闲事》的细节和过程，近乎古人手工作坊式的亲力亲为，缓慢、考究、专注的流程本身成为一种艺术，凝神观照之时，现代社会的经济目标、当下周遭的喧嚣聒噪、附着生命的痛苦烦恼，都可以被屏蔽、被松绑、被遗忘。

我看着，等着，想着，也惊诧着、赞叹着，平复着，激动着。

如果说现代化的社会是一个复杂的多面体，那其中的很多面是速度效益至上的，是不求细节的，是粗糙的，是粗暴的，比如当下的艺术创作、出版事业以及我们的生活。中国的电视剧，三四个月可以拍出几十集，硬伤累累；报刊图书海量印刷，鱼龙混杂，泥沙俱下；钢筋混凝土的牢笼，可还有人们诗意栖居的丛林？这个时代，太过考究的、太过细致的，是非功利的，是异数，是异类。贵先生是个不合时宜的人，《闲人闲事》也是另类的存在。可就是这样的另类平复了我的焦灼，唤起了我的烂漫诗心，回想起了我青春时代对文字相关一切的膜拜敬畏之情。

曾经，我对职业还有很多想法，也有着自己的规划和理想。不论外行人还是行内人，看新闻工作无外乎采写、编校、制版、印刷，流水线上的“螺丝钉”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即可，无需混沌地联系成一体或是生硬地分出个高下，但我却执拗地在内心世界里将各部分紧紧相扣，甚至认定每个岗位都有操作工、技工、技师、艺术家的等次区别，这是工作态度、水准、实绩的区别，也是事业追求、为人境界的区分。彼时，我真的是一位憧憬成为新闻写作家和编辑艺术家的小小理想家……时过境迁，追求和理想没有完全湮灭，但已经被世俗欲念和恶习所磨损，受牵连的当然还有生活：潦草地应付，粗糙地敷衍，其实，生活和工作的态度总是同生共存的。

临近除夕，丁酉将尽，戊戌将至，《闲人闲事》第四辑踏雪而来，未曾相识，早已相知，似是一位故人。

包装上有贵先生手书“海棠”二字，朴拙旷放，富有浓浓逸趣；拆开紧致的包装盒，数本样刊躺在盒底，包裹着透明塑料封套，折射出静穆庄严的光华。小心翼翼地拿起，厚重沉实；拆封，封面略略泛黄，右上“闲人闲事”题字闲雅富有天真童趣，下半部，了了几笔墨色涂就远山、雾岚、平坡、树石，大片留白，透出古雅。翻过厚实的黑色衬纸，扉页有贵先生亲笔题：“车马去闲闲，归来且读书。石健女史雅赏，丁酉冬初庐罐子笔于杭州。”并钤盖先生姓名章与闲章共三枚。

再往下翻阅，一枚静谧的书签兀自在书页中跃出。签面有图：香案之上立一怪石、置一香炉，上供书法条轴“岁月静好君便来”。一时，孤意、静气、闲味，弥漫纸页与时光。细看，书签正插于我的文章《来自大地的音乐》所在之页。想来，闲人并非无事之人，而是脱略世俗红尘烟火气息之人，专注一己之天地春秋之人，故，闲能用心，闲方专情。

全书目录分为十部分：《开卷》《壹·神飞心游》《贰·穿庭度院》《叁·一期一会》《肆·潇潇雨下》《伍·云散风流》《陆·山房杂忆》《柒·印象江南》《捌·闲》《附录》。仅是目录便有浓浓古意，种种风流，它的意象、对偶和韵味是承领着《闲人闲事》的格调与定位的，彰显着编辑的深重情意和专业水准。

开卷首篇《碎片一地，书香不绝》接续风流古意，畅谈电子媒介时代纸质阅读的重大意义，而后所有美文谈文学、旅行，聊音乐、茶道，赏诗歌、书法，既有美不胜收的湖光山色，又有脱略尘俗的茶香花香书香，其间香气氤氲，清泉潺潺，月光融融，闲情弥散，一切都是那么的纯净澄澈，所谓岁月静好，无外乎“若有闲事挂心头，人间便是好时节”。

此后两年，我都并未再向贵先生投稿。

时至2019年10月，寒露已过，霜降将至。某日清早上班，突发奇想，打破直上三楼办公室的习惯，绕道二楼长廊。途经单位收发室时，突见一张雅致的明信片孤独地躺在门前报刊收纳篮内，其折损污迹亦难掩其耀人光华。这年头，寄明信片的人实属世间珍品，况且，其上插图为何如此眼熟？为一探究竟，我停下脚步，取出明信片翻转过来看……那是贵先生在重阳节时寄给我的，收到与寄出的日子相隔了半个月的光景。从前慢啊，与纸页信件相关的果然都属于往时旧日。好在，这日新月异、这雷厉风行、这速战速决、这长驱直入的时代里，居然还有一个闲人想着给我寄一张明信片，并无他事，只为一个重阳祝福。闲且诗意，慢且温暖。我站在收发室前，端详着它，很久……快速的重大的浮躁的统统隐去，眼里心里只余一派葱茏烂漫。

又至庚子年荷月，这是我的生月。幼时，经济条件和家庭观念使然，并不重视生日，一个西瓜或是几个鸡蛋便是最隆重的纪念。如今，人至中年，人时过半，却开始重视生日。甚至整个生月，内心都会有倾吐不尽的思绪和感慨。此一荷月初始，我整理并完善了过去的一些散篇，辑结成万余字的《书之岁华

其曰可读》，在生日前夜投给了贵先生。依旧如前，贵先生很快给予肯定，并提出了修改意见。连夜，我修改好，在生日当天再次投寄。过二日，贵先生告知文章标题据我家书房名称修改为《书带草堂散记》，听闻，我心欢喜。文章是改出来的，但有时候，自己是改不好自己的文字的，有“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短视和无奈。以贵先生的品位与专业，我是喜欢他所有的修改和建议的。

等待贵先生精良的制作，等待《闲人闲事》第十期的到来——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如前安心无事地等待。最迟11月中旬，这桂花未尽、银杏尤挂的日子，它便会逐香而来。新一期《闲人闲事》如期问世，可惜，我没能在小小的山城如约如期等它。它自杭州启程时，是我被医院确诊罹患乳腺癌并手术后的第三十五日，彼时，我已南行至广州养病疗伤。尽管心情低落阴郁到极点，尽管再次处于命运波澜的艰难时刻，但我还是想着那些未读完的书、未写完的文字。无疑，这些书本与文字当中包括《闲人闲事》，它是我一直想读一直期待的。

待我11月底从广州回到吉首，《闲人闲事》第十期已静卧家中十余日。往日平安无事时，我等它；如今，我像一个从战场归来的战士，不论胜负，身心俱疲，它在等我。

往期，它是杂志的厚度，此期，它已然书籍的厚度。它秉承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家世风范，多插图，插图有书法、有绘画、有照片，皆精美；照片有茶道、美食、园林，皆为微距小景，光影斑驳、明暗交错处，令观者心生静雅温润。素来喜欢世界的细微处，就像读文章，如若字里行间有草木的微响、石头的微光、人心的幽隐，那必是好的。

仅是书籍目录，便让我惊叹于贵先生的奇思妙想了。本期依旧前有《开卷》，后有《附录》，其间又有九章。分别为《壹·轻随问津》《贰·甘之如饴》《叁·浅斟低唱》《肆·空曲晓思》《伍·十感为学》《陆·因向此说》《柒·嘘气成云》《捌·寻香访舍》《玖·闲》。但凡喜爱阅读之人，都会知道文章目录的重要性。《闲人闲事》的目录提纲挈领，不令将散漫的题材与纷繁的文笔各归其类，而且做得极雅致精炼。贵先生和他做的书，可读可赏，仅是目录便可窥其一斑。

在第二百五十一页，是我的文章《书带草堂散记》。

我是用心的阅读者，所以，我领受到了编书人的良苦。贵先生的用心良苦，真真正正震撼到了我。

写到三岛由纪夫《金阁寺》的那面，配图是日本园林枯山水；写到女儿心心妹七夕时赠书给我的那面，配图是心形火红的干果；写到除夕时的家堆满了书本并因书本而温馨的那面，配图是堆叠的古旧线装书；写到去绍兴兰亭观《兰亭序》的那面，配图正是书法册页《兰亭序》；写苏东坡儒雅脱俗“不可居无竹”的那面，配图正是秀逸挺拔的《墨竹图》；最后的配图是着白衣蓝裙的女子捧卷而读，正合了文末“喜欢书店的人，终归喜欢一个人的对话，一个人的宁静”。

在出版与阅读都功利的时代，在生活与工作都浮躁的当下，做贵先生这样的闲人，连同读他书中的那些闲人闲事，是一定要有闲情闲意的。不媚俗，不从流，不为名利所累，不为物欲所动，如《闲人闲事》这闲书般，做一个静心静气的闲人。

忽地想起船子和尚所言：“终日江头理棹间，忽然失济若为还。滩急急，水潺潺，争把浮生作等闲。”

写于2018年2月17日

《闲人闲事》第四辑踏雪而来

修改于2020年11月27日

病后归来初见《闲人闲事》第十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