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伟
古人常说兴风、行云、布雨、酿雪。诗云,“连朝浓雾如铺絮,已识严冬酿雪心”。一个“酿”字说明雪更为难得醇厚,所以才会“瑞雪兆丰年”。
小时不明白为何下了大雪来年会丰收,还能“枕着馒头睡”?后来才知道寒冷可以冻死害虫,而雪水中的氮等元素能够给禾苗提供养分,所以来年会有个好收成。
农人喜欢雪的实在,诗人喜欢雪的意境。“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柴门村犬吠,风雪夜归人”“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些诗词是我们曾经背诵过的。
熟知的还有关于雪的散文。如张岱的《湖心亭看雪》,他说自己一时兴起,便去游湖看雪,不想巧遇南京游客,遂与之痛饮。返回时船主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又如峻青的《第一场雪》,“雪纷纷扬扬下得很大。开始还伴着小雨,不久就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彤云密布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地上一会儿就白了。”寥寥数语,意境全出,写得多好!
关于雪的描述有些是不能当真的。犹如“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白发三千丈”,这些都使用了夸张的手法。雪大如席,岂不一片雪花就将人盖住?此外还有想象力更丰富的。古时一位官员写咏雪诗,“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出门一啊喝,天下大一统。”乾隆皇帝留存四万多首诗,其中有一首《飞雪》:“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文学作品中的雪并非都给人带来美好与欢乐。《卖油翁》有“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水浒传》有“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林冲雪夜上梁山”,《卖火柴的小女孩》有“第二天清晨,这个小女孩坐在墙角里,两腮通红,嘴上带着微笑。她死了,在旧年的大年夜冻死了”……命运浮沉,世间凄苦,令人唏嘘。
镶嵌在记忆中的雪,除了文学作品,还有每个人的主观感受。我小时特别盼望下雪,每次下雪,总会被母亲叫醒。我睁开眼睛,立即穿好衣裤,快步走向门口,遥望白茫茫一片银世界。随后打开鸡笼,放出一群鸡,看着鸡伸长脖子“咯咯咯”地叫,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个”字,尤其高兴。
我记得读小学二年级时,出现雨雪冰冻,通往学校的堤坝小路,没有一个脚印,但我仍决定冒险走小路。不料走了几十米便滑倒在地,吓得赶紧回头走大路。放学时,我在路旁摘下树叶,取下冰凌,送入口中品尝。冰入口即化,可惜夹着渣滓,并不好吃。两天后,雪融了,父亲要去一个叫高马塘的寨子喝喜酒,说那里还有很大的雪。我欣然陪伴前往,一路翻山越岭,到达时高马塘的雪也消融了,只得失望而归。
2008年的雪是记忆中持续时间最长的。那一年雨雪冰冻实在太久了,封路、停电、停水,给城里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当时,我工作在乡下,可以点蜡烛、烧炭火、挑井水,生活倒也不受影响。我先与堂弟刘望爬上村旁的枫木湾,又与表弟徐峰登上久违的云驾上,拍了不少照片。时光匆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机会拍一次家乡的雪景。
2010年的雪同样很大。那年,我独自从凤凰县城的大转盘步行到虹桥,再经栗湾、过二桥返回大转盘,绕着凤凰城走了一个圈。那一次,我听着脚下的“嘎吱嘎吱”声,感受着头顶雪花的冰凉,第一次领悟到雪也有干湿之分。干雪,犹如粉状,落地蓬松,就如2019年的那场。湿雪又粘又滑,如2008年的那场。
“过了个暖冬,来了倒春寒”,2015年末,大家盼呀盼,盼到了2016年3月才下雪。我立即赶到笔架山,拍摄凤凰古城雪景后,又驱车至被称为凤凰“西伯利亚”的禾库镇。禾库镇平均海拔800米,山下积雪已经融化,山上仍然一片白茫茫。如此奇异的景象,使我们欣喜万分。
2018年1月和12月都下了雪,年末的那场格外大。我拿起相机,从南华门拍到北门,又从虹桥拍到沈从文墓地。相比古城的喧闹,沈从文墓地没留下一个脚印,安静的就像是他笔下的边城世界。我仰望着黎元洪的题词“兴废周知”,凝视着“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不由想起一些遥远的往事。
今年冬至前夕,凤凰又在酿雪,山上结冰,山下干冷。不知为何,我眼前老是浮现小时的某个夜晚。那时,家人围坐,火炉生暖,母亲给外公和我端来热气腾腾加了蜂蜜的煮鸡蛋吃。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却是永远无法复制的温馨场景了。
热点文章推荐
相关文章推荐